2月9日上午九点,档案馆修复室。
装裱今天收尾。二十六捆更稿,一个月零几天的活儿,衬纸、托裱、裁齐、压平,到今天,全部完工。修复室的大案上,册页一摞一摞码着,浆糊味还没散尽。
吴桐从早上就守在案边做终检。他检册页有个习惯,一册一册过,每页翻两个角,看衬纸吃没吃匀。佟小满和沈知冬在侧案做并卷的活儿,补记卷、亡者名录,跟更稿全册归成一个全宗。
上午十点半,最后一道工序:第五页归位。
第五页的事,卷里挂了很久。更稿原本十页一案的那一案,第五页原件早年丢失,守义把丢失那页的底账誊过一份给吴秉文存底,吴秉文的抄件,吴家后人吴桐保存到今天。按修复的伦理,抄件不能冒充原件入册,得走“补页”的形式:抄件单独托裱,页眉加一行标注,注明是后人抄件、非原件,插回原位,让那一案在册子里前后接得上。
吴桐把抄件放上案。托裱、上衬、裁边,做完,他提笔在页眉写标注。写得很工整:
补页。原件佚失。此页为吴秉文据原件誊抄件,由其孙吴桐保存,2025年2月归位。
写完,他把补页插进册子里第四页和第六页中间,合上,压进压书板。
“缺了三十年的第五页,”他直起身,捶了捶腰,“由抄它的人的后代,补回来了。”
“这一页在卷里的效力,”佟小满在并卷清单上登记,“跟原件分开写。原件是物证,抄件是佐证,各是各的链。”
“明白,标清楚了。”吴桐说,“庭上真要问,我出证。抄件的纸是九十年代初的纸,墨是那时候的墨,鉴定能对出年代。我爷爷当年抄这份,就是留着今天用的。”
下午两点,全册归齐。
十案,二十六捆,外加补页、补记卷六份、亡者名录一册,全宗合卷完成。沈知冬把总目录誊了一遍,卷内编号从头到尾核了一轮,核完在目录末页盖章。
最后是扉页。
扉页按高敬之定的格式来,三行字。第一行是稿主的,第二行是补记的,第三行是修复的。前两行上午就写好了:
佟守义 遗稿
佟小满 补记
第三行空着,留给吴桐。
吴桐洗了手,换了支细笔,站在案前。落笔之前他停了几秒,看着前两行。
“我爷爷这个人,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没见过他,他的事都是这两年跟着这案子才知道的。当年他跟守义是打更的旧交,守义信他,把底账誊给他存。后来也是他,在关家的局里头,一步没走对,抽了页,瞒了三十年,临死写绝笔交代。我家欠这案的,跟他护这案的,都在这册子里。”他提起笔,“今天这一行,是我替他落。”
他落笔,写得比平时慢:
修复:吴桐。
三行齐了。佟小满把扉页吹干,合上册子。两家的账,在扉页上这么并排落了名:守义的稿,小满的补记,吴家老小的修复。
“上函套吧。”她说。
上函套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。函套的内衬纸是吴桐年前专门订的一批手工衬纸,纸坊做的,带暗纹。册子放进主函套的时候,佟小满翻检衬纸的边角,手指在纹路上停了一下。
衬纸的暗纹,是一盏灯。
提梁的、老式的油灯,灯芯的位置有个小小的圆点,一排一排,规则地排满整张衬纸。她把这批衬纸订了两个月,头一回注意到纹样是灯。
“这纹是纸坊的老花样。”吴桐凑过来看,“叫长明。旧时给抄经的纸、裱谱的纸用,取个灯不灭的意思。我订的时候只当是素纸,没细看花样。”
佟小满没说话。她想起一处旧账,吴秉文遗书草稿上有一句涂改前的残句,当年在卷里对过:多一盏灯。那时候这句话没着落,大家当是老人的临终呓语。草稿的原句后来拼全了,可“多一盏灯”这四个字,她一直没找到落处。
现在落处在这儿。一整函衬纸,一盏一盏的灯,衬着二十六捆更稿、一册名录、六份补记。
“吴秉文那句话,”她说,“‘多一盏灯’。落在他的衬纸上了。他那辈人讲这个,话不好直说,就往纸上藏。守义的话藏在更稿里,他的话藏在草稿里,这一句,怕是提前几十年就备下了,备给装这册子的纸。”
她用手在衬纸的灯纹上抚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这两个多月,头一回当着人笑出声。
“灯,挂上了。”她说。
傍晚五点,全宗归库。特藏库的双锁柜,主册、名录、补记卷,一层一层码进去。沈知冬登完最后一笔库账,三个人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高敬之下班路过,进来验收,翻了总目录,看了扉页,看的时间最长的是那盏灯纹的衬纸。
“手续全了。”高敬之说,“从今天起,这个全宗是馆藏了。往后一百年,谁来看,它都在。开庭需要的卷,走借调程序,用完归还。”
他走的时候拍了拍函套,没再多话。
库房锁上。吴桐收拾工具,沈知冬核对借调预案,佟小满最后一个出来。锁库门的时候,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看了一眼,柜子在库里立着,函套的青布面在灯下是深色的,一排排,齐整。
她锁好门,把钥匙交回值班台。走廊的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,馆里的灯一层一层往下关。
“走了。”她对吴桐和沈知冬说,“开庭前,谁也不许再熬夜。”
三人下楼。走到馆门口,沈知冬忽然说:“明天我值班,我早点来,把库房的温湿度查一遍。新裱的册子头一个月最娇气。”
“查吧。”佟小满推开门,外头冷,她缩了下脖子,“跟看孩子似的,上心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