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5日上午八点四十,云朔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。
佟小满到的比传唤时间早了一个钟头。她穿了件深色外套,手里一个帆布包,包里是二十三回转写记录、证人身份文书,还有用软布裹着的梆子。梆子今天是物证,也是她自己的定心物。
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遗孤联盟全到了:贺建军嗓门最大,隔着老远就喊“小满这边”,被邵冬生拉了一把袖子,压下去了。沈知冬抱着她的誊录底册,白舵穿了一件洗得极干净的旧中山装,裴小楼站在最外圈,谁也不看。康铁生来得也早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里头是那盒找了三十五年的扣子,今天他带着上法庭。
“都到齐了?”佟小满点了人头。
“齐了。”白舵说,“我等了三十年,不差这点路。”
八点五十,进庭。秦书桓在证人候传室那边,进门前只跟她说了一句:“丑话说在前头,庭上不许抢话。问你什么答什么,多一个字都别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记账的,只会按条答。”
九点整,法槌落下。
审判长宣布开庭,核对被告人身份。关鹏程先被带进来,灰头发,进去这一路眼神没停过,从公诉席扫到旁听席,又扫回来。走到被告人席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,法警扶了一把。
然后是关鹤年。
轮椅从侧门推进来。八十七岁,靠透析吊着的人,庭前申请了出庭,法院批了,配了医护人员随行。他穿呢子大衣,领带打得整齐,头发梳过。轮椅推过法庭中线的时候,他没看法官,没看公诉人,眼睛从旁听席上慢慢扫过去。
扫到更稿证物箱的方向,停了三秒。
那个箱子上贴着封条,编号佟小满闭着眼都能背。三秒,不多不少,然后他收回目光,面向审判席,坐直了一点。
佟小满坐在旁听席第二排,脊背贴着椅背,双手放在膝上,没动。
法庭调查开始。公诉人起立,宣读公诉书。
宣读是从1985年开始的。公诉人的声音不快,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念:1985年,市城建档案库房调阅记录被违规销毁,五案旧案线索自此断档;1990年至1992年,更路违规变更,押运对表、签验造假,账目经互助会之手;1993年1月7日,更夫佟守义死亡,死因争议随原始卷宗缺损悬置三十余年;2024年至2025年,被告人关鹏程买通押运、调包档案、企图毁灭核心物证,人赃并获。
一案一案念下来,旁听席上没人说话。贺建军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着,攥了一会儿又松开,松开又攥。沈知冬在誊录本上记,笔没停过。康铁生一直盯着轮椅上那个人,从进庭盯到现在,眼都不太眨。
念到“1993年1月7日”的时候,佟小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公诉人念完分案,换了口气,念总述:
“审判长,本案十案,表面分散,实为一线。1985年锁上的那扇门,2025年,由法律打开。”
法庭里静了几秒。
辩护席上,关鹤年的律师起立申请:被告人关鹤年年事已高、身患重病,对三十年前事实的陈述请求酌情安排。审判长说,合议庭已考虑其身体情况,讯问节奏将作安排,申请部分准许。
轮到被告人陈述。关鹏程先说,他说的还是那一套:买报刊资料,收藏爱好,差价是市场行情。公诉人问:四万元的差价,买一份当天就能查阅的报纸,行情在哪里?关鹏程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,低头看桌面。
关鹤年被问到是否认罪。他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,久到医护人员往前挪了半步。最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法庭很静,都听见了:
“档案的事,我认。人命的事,我等听完了证据再说。”
公诉人起立,做举证总述。他把手里的卷合上,说:
“审判长,本案全部证据,来自一册更稿、一间地窖、三份日志,和一条走了四十年的更路。”
他念举证目录:更稿全宗二十六捆、亡者名录、补记卷六份、守夜簿六册;交更存根四十余捆;三份日志——关鹤年病房自然陈述、吕某录音、押运对表记录;更路图原件及涂改段压痕显影照;以及声证材料一批,共二十三回,一百八十九小时。
“一条走了四十年的更路”这几个字落地的时候,旁听席后排有人吸了下鼻子,很轻。佟小满没回头。她知道是谁不用回头,联盟里的人,这些天谁不是绷着的。
中午休庭。
休庭时不能靠近被告人,众人从侧门出来,在法院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出来了,晒在人身上有点温度。贺建军蹲在台阶上抽烟,抽了两口自己掐了,说庭里不让带火,别给人添麻烦。裴小楼买了一兜子热水,挨个递。
“下午举什么证?”白舵问。
“按目录排,下午先文书,后物证。”佟小满说,“声证在后头排。我什么时候上,等传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沈知冬问。她是联盟里唯一敢这么直问的。
佟小满想了想这个问题,像核一个日期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答的每一句,都有页码。”
她把帆布包往膝上挪了挪。包里的梆子隔着软布硌着她的手,红绳七圈,上午出门前她数过一遍。
一点半,下午的庭要开了。人群往门口走,佟小满落在最后,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光很好。她转身进去,在旁听席第二排坐下,脊背贴住椅背,双手放在膝上。
下午的庭,快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