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7日上午九点,法院,第二日举证。
佟小满今天不是旁听,是候传。她在证人休息间坐着,膝上放着两个文件盒,二十三回转写记录,按回编号,每回一夹。秦书桓陪她等,翻着自己那份手续链,翻到一半说:“丑话说在前头,辩护人今天主攻的就是你。他会问声音哪来的。你要是答错一个字,整组证据的分量就折了。”
“我答得出来。”她说,“每一笔我都有数。”
九点四十,书记员来传她。
证人席。宣誓,报身份:佟小满,二十七岁,云朔市档案馆职工。
公诉人先问。问她补记是怎么做的,她按条答,短句,不添字。
“第一,底本是更稿,二十六捆,逐页誊录。第二,誊录中存疑处不猜,登记存疑页,编号挂账。第三,挂账的疑点,逐条找实物对,对上了销账,对不上留疑。第四,全部过程留痕,划改不涂改。这叫补记体系。二十三回转写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公诉人问:“转写记录里有些内容,形式上是‘听声’得来的。你怎么解释?”
“我不解释成玄事。”她说,“我呈的不是声音本身。声音进不了卷。我呈的是记录——每一条听声结论,后头都跟着实物。银锁对上了小鞋,小鞋对上了钉眼,钉眼对上了地窖。补记的每一笔,都有实物对应。实物是证,记录是索引。索引错了,抽实物一查就露。它骗不了人,因为它不自己站,它站在实物上。”
审判长翻着卷里的补记全册。翻页的声音在庭里很清楚。
轮到辩护人质询。
辩护人起立,先例行问了她与被害人的关系。她答:祖孙。辩护人又问:与本案被害人有利害关系的人做的记录,如何保证客观?
“记录里所有划改留痕,原件可查。”她说,“我划错过,错处全在,一笔没抹。客观不是不错,是错了不改账。”
辩护人换了方向:“你声称从声音中‘还原’了证词。声音的来源是什么?”
“来源是一册更稿的补记体系。”她说,“更稿是物证,誊录是过程,转写是结论,实物是印证。您要是问有没有一段录音能放,没有。您要是问有没有一条能复核,二十三回,回回能复核。复核的办法我写成说明附在卷后,任何人,包括您,可以照着做一遍。”
辩护人停了几秒,问:“你如何保证你不是把自己想听见的,写成了听见的?”
这个问题问得不客气。旁听席上贺建军的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佟小满没马上答。她伸手把文件盒里第九回的转写抽出来,翻开,推到举证的位置。
“第九回,我听声记的是‘银锁在东墙’。当时东墙没拆,没法验。这一条挂账挂了四十多天,我在页脚标‘待验’。后来东墙拆了,银锁在东墙第二个墙洞,跟记的方位差了不到一尺。这一尺的差,我也写在页脚了,没抹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想听见的,不用等四十天。等四十天的,不是我想听见的,是它自己在那儿。”
辩护人看着她,又问了一句:“那没对上实物的呢?”
“留疑。留在卷里,标着‘未验’。”她说,“没对上的,我不写‘属实’,我写‘存疑’。今天呈堂的,都是对上的。”
辩护人坐下了。
接下来是人证。尤来喜出庭。八十八岁的老头,走得太慢,法警想扶,被他摆手挡了。他在证人席上站定,宣誓的时候手举得笔直。
公诉人问他案三那晚的事。他说得很慢,一句是一句,说到他当年捂住哭声、按住人不许喊的那一段,法庭里静得能听见轮椅上关鹤年的呼吸声。
辩方问他:“你在案三中有过错,是本案利害相关人。你的证词如何取信?”
尤来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捂住过一个人的哭。”他说,“捂了三十年,我自己个儿夜夜听得见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举证席上那摞转写记录。
“补记里记的那声,跟我三十年听见的那声,是一样的。”他说,“我听见了我自己捂住的哭声。补记没骗人。要是我今天编,我编不出那声,编得出,我也不敢。”
没人再问。老头慢慢走下证人席,回旁听席的路上,经过佟小满旁边,脚步顿了一下,没说话,走了。
秦书桓下午作证。他证的是程序:每一条听声结论进入侦查视野后,是怎么立查、怎么取证、怎么跟实物闭环的。他讲得干巴,全是手续,一句玄的没有。讲到一半他说:“听声结论在本案中的作用,相当于线索登记。线索不作证据,线索引出来的实物才是证据。这个边界,我们从第一天就划着。”
下午四点,举证告一段落。
合议庭合议后,审判长宣布:佟小满所作补记及转写记录,作为查证方法与索引材料审查;其中与实物证据互证的记载,予以采纳。书记员在卷宗方法说明页上落了批注,念出来:
“补记体系,采纳为查证方法。”
退庭的时候,佟小满收拾文件盒。二十三回,一回没少。她抱着盒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,秦书桓从后头赶上来了。
“你今天答得规矩。”他说,“尤其那句‘索引错了,抽实物一查就露’,这句检方散庭的时候特意夸了。”
“不是我编的句。”佟小满把盒子换了只手抱,“是账房的理。账对不上,查库存。”
她走出法院大门。天还亮着,风比前几天软了些。院里那棵树上,芽苞还没动静,但枝条的影子落在地上,已经比冬天密了。
明天第三日举证。她低头看了眼盒子的封条,编号都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