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佟小满的手心却一直是凉的。
关鹏程的律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塑封的纸,双手呈给审判长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审判长,我方提交一份新证据——1993年1月至1996年1月,关家通过邮局按月汇款给佟守义的汇款单存联,共三十七张。每月三十元,从未间断。”
投影亮起来。泛黄的纸片被放大在幕布上,邮戳的红色圆章一张张排开,像一串年份久远的脚印。
“我当事人一方想说明的是,”律师转过身,面向旁听席,“关家与佟家,是邻里接济的关系。三十块钱,在1993年不是小数目,关家一汇就是三年。这样一份持续三年的善意,请问何来‘威胁’二字?”
关鹏程坐在被告席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上去不像受审,倒像来主持一场家族会议。
佟小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他知道这张纸是什么。他七岁那年翻过祖父的樟木箱子,在箱底见过一沓用牛皮纸捆着的汇款单,捆得整整齐齐,一张都没拆封过。祖父当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那是他记忆里祖父唯一一次对他动手。
“证人。”审判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你对这份证据有无异议?”
佟小满站起身。
“证据本身,没有异议。”他说,“汇款单是真的。”
旁听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连关鹏程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有一点极淡的松动。
“但是,”佟小满从自己桌上的证物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,打开,捧出一册边角磨得发白的簿子,“请法庭再看一样东西。”
那是佟家的收支更簿。祖父守义生前记了四十年的账,一笔一笔,钢笔字瘦硬得像刻出来的。
“1993年1月,更簿存根,第三十七页。”
法警接过更簿,呈到审判长面前。投影切换,那一页账目被放大——
**癸酉年正月初七,关宅汇款叁拾元整。收讫·不领。**
“请看备注。”佟小满的声音很稳,“收讫,不领。”
“‘不领’是什么意思?”审判长问。
“意思是——钱到了邮局,祖父去签收了,签字,按手印,办完签收手续,然后把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”佟小满顿了一下,“邮局汇款,签收后退回,要扣手续费。三十块钱的汇款,退回去,祖父每次还要自己贴两毛钱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关鹏程。
“接济,会签收。封口费,不领。”
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。
关鹏程的律师快步走到投影前:“证人,‘不领’二字是你的解读。有没有可能是当事人自己经济宽裕,不需要这笔钱?”
“1993年,佟家全年收支记在更簿第四十二页。”佟小满翻出复印页,“祖父全年收入八百六十四元。他给我交学费的钱,是卖了过冬的炭省出来的。三十块钱,够我家买两个月的口粮。”
他把复印页放在投影下,一行一行指过去。
“1993年1月到11月,每月初七,备注都是同样四个字——收讫,不领。11月之后没有汇款了,因为11月初九,出事的那口井,塌了。”
律师还想说什么,关鹏程抬了抬手。
律师退了回去。
关鹏程慢慢站起来,第一次开口。他的声音比佟小满记忆里任何一次都哑:“守义哥这个人……犟。当年我父亲送钱,他要是收了,事情早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啊,他犟。”佟小满说,“他犟了三年。你父亲汇了三年,他就在账上写了三年‘不领’。审判长,我请求法庭核验——汇款单的日期,与更簿存根的日期,是否逐月对齐。”
审判长示意法警。两摞纸并排铺开在审判席上,一张汇款单对一页存根,红章对钢笔字,日期对日期。
法庭核验用了将近四十分钟。佟小满站在原地,看着暮色一点点从高窗上沉下来。关鹏程也站着,没人让他站,他就那么站着,眼睛一直落在那摞更簿上,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。
核验完毕。审判长合上清单。
“核验结果:1993年1月至11月,关家汇款单日期与佟守义更簿存根日期逐月吻合,均为每月初七。存根备注‘收讫·不领’字迹一致,笔迹鉴定此前已确认为佟守义本人书写。”
审判长停了停,看向关鹏程。
“被告人关鹏程,你方提交的汇款单,与佟守义更簿存根相互印证——三年十一个月,月月汇款,月月拒领。持续三年的单向给付,且受给付方持续拒收——本庭认为,该组证据不足以证明‘邻里接济’,反而能够印证给付的非常规性。控方关于‘封口费’的定性主张,本庭予以采信。”
关鹏程扶着栏杆,慢慢坐了下去。
佟小满也坐下了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册更簿的复印件,看着那三十七个“不领”,一个挨一个,排得整整齐齐。
祖父不会说话。祖父这辈子没上过法庭,没跟人红过脸,连他挨的那一巴掌都没舍得真打疼他。可祖父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了,记了三年,一个字都没漏。
现在这些字替他出庭了。
休庭的槌声落下时,已经是暮色四合。法警开始收整证物,佟小满起身,走到证物桌前,看着那册更簿被装回档案盒、贴上封条。
封条压过封面的那一行钢笔字——最后一个“不领”,日期是1993年11月初七。
三天后,初九,井塌了。
佟小满站在原地,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他回头,看见旁听席第一排,关鹤年扶着桌沿,慢慢站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