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半,法院第三审判庭,最后陈述。
这一案从开庭到现在,二十多天,举证、质证、法庭辩论,一样一样走完了。十个案子的证据链在法庭上摊开过一遍:更稿、声纹、勘验记录、证人证言,一环扣一环。到今天,程序只剩最后两项,被告人的最后陈述,然后就是择日宣判。
关鹤年是坐着轮椅进来的。八十七岁的人,庭审这些天耗掉了他大半的精气神,护工推着他,法警在旁边跟着。他的辩护律师昨天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,说被告年事已高,申请最后陈述坐着进行。
审判长准了。可轮到最后陈述的时候,关鹤年摆了摆手,示意护工退开,自己撑着轮椅扶手,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不稳。两条腿在裤管里打着晃,一只手死死扒着扶手,指节都白了。法警上前半步想扶,被他一个眼色止住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直了,朝着审判席,也朝着旁听席。
旁听席上坐得满满的。受害人家属来了大半,柳春杏在前排,贺建军在她旁边。秦书桓坐在公诉人侧后头。佟小满坐在证人席靠边的位置,她今天以受害人代表的身份到庭。
“审判长,”关鹤年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送得出去,“我不坐着说。今天这几句话,我站着说。”
审判长点了点头。
“我护的,”他说,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声。”
庭内很静,连记录员的键盘声都停了。
“我从城建委退下来三十多年了。这案子查出来之前,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跟自己说过很多回:当年那些决定,一件一件,都是为了这座城。堤是防汛的,路是拓城的,档案清走是因为库房要腾,一件一件,我都能说出个名堂来。三十年,我把这些名堂说给自己听,说到我自己都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“可是这二十天,坐在被告席上,听你们一件一件地举证,我发现我那些名堂,说不圆了。说不圆的地方,我不在庭上狡辩了,辩论阶段都辩过了,法庭记着呢。我今天要说的就一句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忽然有了点底气,像回到了他当年在会议室里拍板的年月。
“我护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声,是这座城的脸面。有些事压下去,不是替我一个人压,是替这座城压。一个城,不能让自己的脏事摊在太阳底下。我把它们捂了三十年,我以为我是在给这座城留脸。”
他说完这句,扶着轮椅的手松了一点,人晃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
“陈述完了。”
庭内静了几秒。这种静,不是没人说话的静,是所有人都被那句话堵住的静。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,家属区里有轻低的抽气声。这话有力量,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,站着说完的,说得平静,说得像掏心窝子。要不是这二十天的证据一件件摆在那儿,这几句话真能把人说话。
审判长看了看左右合议庭成员,又看了看家属席。
“被告人陈述完毕。受害人代表,法庭准予作简要回应。”
佟小满站了起来。
她坐在那儿的时候,手一直在膝盖上攥着,把裙子的布料攥出了褶。这一段回应,昨天秦书桓问过她要不要准备稿子,她说不用。她知道这案子从头到尾,最不能输的就是今天这几句。关鹤年那句话有毒,毒就毒在一半是真的,城的脸面这四个字,这座城里谁不认?她要是顺着驳,驳他“你那是借口”,一句话就掉进泥坑里,辩不清了。
要驳,就不能顺着驳。
她站起来,没看关鹤年,先看了一眼家属席。柳春杏仰着脸看她。贺建军的拳头攥在膝盖上。她收回目光,朝审判席微微欠身。
“审判长,我只说一句。”
她转过来,面对关鹤年。
“城墙的脸面是砖,”她说,“城的脸面,是人。”
说完,她就坐下了。
庭内静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没有人出声。佟小满感觉到,这几句话落地的声音,比她预想的要重。关鹤年扒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,慢慢地松开了,人往下沉,护工抢上一步扶住,把他扶回轮椅上坐下。他坐下之后,整个人比刚才站着的时候矮了一截,背驼下去,头也低了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,法槌落下,声音不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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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庭后,法庭分头退场。家属从东侧门走,佟小满收证人材料收得慢,落在后头。
出庭的时候,她在走廊里又看见了关鹤年的轮椅。护工在推着他等电梯,一个法警站在旁边。关鹤年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佟小满拎着材料包从他跟前走过。走到一半,轮椅上的人开口了,眼睛没睁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停下。法警看了她一眼,她点了点头,走近两步。
关鹤年睁开眼。近处看,这老人的脸彻底垮了,庭审这些天垮下去的,不是皮肤,是底下那股撑了几十年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,”他说,“是早就备好的,还是现场想的?”
“现场想的。”
“现场想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喉咙里咳了一声,没咳利索,“我那句,我准备了三十年。你一句现场想的,就把我那句压下去了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
“我护了一辈子的东西,”关鹤年看着她,眼皮抬得很慢,“我在台上的时候,大会小会讲‘城市形象’,讲‘大局’,讲了三十年。今天你一句话,我才知道我讲的是砖。”他停了停,“砖也重要。没有砖,人没处住。可是我这几十年,是拿人当了砖缝里的泥,抹平了完事。”
他说到这儿,视线越过佟小满的肩膀,看向法庭的方向。隔着关着的门,看不见里头,可他知道证物还陈列在里头,那几册更稿,编号在案,一页一页。
“老佟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低下去,成了自言自语,“三几年那时候,我跟他一个院住着。夜里他打更回来,梆子声我听了半辈子。那时候我半夜写材料,听见梆子就知道几点了,就知道这一夜又熬过去一段。我一直觉得他是给我们守夜的——守夜的看见点什么,报上来,是本分。”
他的眼睛慢慢转向证物箱的方向,就是法警刚推出来的那个透明箱子,更稿就放在最上层。
“老佟,”他喃喃地说,“你赢了。”
佟小满站在原地,手指在材料包的背带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他没想赢您。”她说,“他就是看见了,记下了。”
关鹤年没应声。电梯到了,护工推着他进去。电梯门合上前,他最后说了一句:
“丫头,我这条命,判几年都是剩下的。就剩一件事求你,往后清明,替我给老佟的碑掸掸土。我跟他一个院住过半辈子,这个脸,我还剩下这么一点。”
电梯门合上了。
佟小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把材料包换了只手拎,往外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天是冬末的阴天, courthouse门口的国旗让风吹得响。
秦书桓在门口等她,看她的脸色,问:“行吗?”
“行。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下了台阶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望了一眼这栋灰色的楼。明天不是宣判日,宣判还要等。可她心里那杆秤,今天已经落定了,一头是砖,一头是人,落定的这一头,三十年前就称好了,只是今天才让大家听见那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