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定在二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，还是第三审判庭。
佟小满到得早。八点四十，旁听席已经坐了大半，家属们今天都换了干净衣裳，柳春杏穿了件深色的呢子外套，扣子扣到领口。贺建军、邵冬生都在。秦书桓坐在公诉人那一侧。高敬之也来了，坐在后排，没跟任何人打招呼，一个人坐着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九点整，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，审判长和合议庭入庭。
被告席这边，关鹤年的轮椅停在被告席旁边，关鹏程站在他斜后方。关鹏程六十五岁，这一案里他的罪名不比他父亲少：案七的封口费、案三的灭迹、案九买通盗匪灭证，三条罪名，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。开庭这些天，他一直梗着脖子，质证到最后一天还翻供过一回。今天他不梗了，人站在那儿，肩膀塌着，两只手在身前绞着。
“现在宣判。”
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。
审判长拿起判决书。判决书宣读有规程，事实认定部分，他念得平稳，一案一案过。念到案三堤坝隐患瞒报、案七证人被迫封口、案九雇凶销毁证物的时候，旁听席上有压抑的呼吸声，柳春杏的手一直按在膝盖上，按着不动。
事实和证据宣读完，审判长念量刑。
“被告人关鹤年，犯毁灭国家档案罪、滥用职权罪、玩忽职守罪，数罪并罚，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。”
佟小满听见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鉴于被告人关鹤年犯罪时已年满七十五周岁，且身患严重疾病，经法定程序鉴定，依法对其暂予监外执行，交付社区矫正，治病疗养期间依法监管。”
这一段，是庭前就争议过的。检察方面对这一条没有抗诉，高龄从宽是写在刑法里的明文。可念出来的时候，家属席那边还是有人骚动了一下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，被旁边的人按住了。
关鹤年坐在轮椅里，从头到尾没有抬头。判到“十五年”的时候，他的手在扶手上抬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“被告人关鹏程，犯故意毁坏财物罪、妨害作证罪、寻衅滋事罪，数罪并罚，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。”
关鹏程的腿弯了一下，法警上前扶了他一把，他才站稳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看了一眼辩护律师，律师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。他把嘴闭上了。
附带民事部分，各案遗属的赔偿、沈月娥等人的名誉恢复、档案抢救费用，一项一项判下来。审判长念完最后一项，抬起头。
“如不服本判决，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次日起十日内，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。”
法槌落下。
这一声，佟小满听得很清楚。她没有觉得痛快，也没有觉得轻。从她入职档案馆、在库房里第一次翻出更簿那天算起，到今天，两年多；从祖父把更稿埋进墙里那天算起，四十多年；从那些案子一件一件发生的那天算起，跨度更久。这一切，最后归拢成审判长手里那几十页纸，一页一页念完，一槌收音。
判决不是复仇。判决是记账。账记清了，这一页才能翻过去。
---
宣判完毕，退庭。法警上前，押解关鹏程从东侧门出去。关鹏程被戴上具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旁听席，望的不是家属，是他父亲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被带出去了。
关鹤年的轮椅随后推行。暂予监外执行也要走程序，由执行机关的人跟着。
轮椅推出被告席，经过旁听席前的通道。佟小满坐在通道边第二排。
轮椅推到她跟前，速度忽然慢了下来。押送的执行人员看了老人一眼，老人没说话，可推轮椅的护工停住了。
关鹤年抬起头，看着佟小满。
他的头发这几天全白了，庭上那些日子还是灰的。他看着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：
“丫头。”
佟小满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“替我给老佟的碑，”他说，“掸掸土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朝护工偏了一下头，轮椅继续往前推，出了法庭的门。整个过程，执行人员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，只当是老人腿脚不便，停了一步。
佟小满坐在原位，看着那个背影出了门。
她没有回答他。这句话，前天在走廊里他说过一回，她没应；今天他又说了一回，是托付，也是他这个人为数不多称得上体面的收梢。应不应，不是在法庭上表态的事。碑在那儿，土也在那儿，去不去掸，是她和老佟之间的事。
“走吧。”柳春杏在她旁边站起来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闺女，出去晒晒太阳。今儿这天，晴了。”
家属们陆续往外走。走廊里，邵冬生跟贺建军凑在一块儿，两个人在低声商量什么，说到一半，忽然都不说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然后邵冬生说：“走，吃饭去，我请。今儿这顿，我憋了四年了。”
高敬之从后排过来，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内兜，走到佟小满身边。
“判决书生效之后，馆里要出一份入档说明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案从头到尾的档案，连同判决书，都要进更簿全宗。执笔人还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佟小满说，“等生效，等上诉期过了再写。文书得落定笔。”
“不急着交稿。”高敬之朝门口抬了抬下巴，“我就问一句，你自己这关，过了吗？”
佟小满想了想。
“记账记完了，”她说，“下一步是对账。祖父那本账上每一笔，如今都有判决书对上了。剩下的事，是把这些账传下去，方法卷、名录、展陈，都是传账的法子。”
“行。”高敬之点点头，先走了。
佟小满最后一个出法庭。门口的台阶上，冬末的太阳确实出来了，照得人眯眼。家属们在台阶下等着她，秦书桓也在，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。
她走下台阶的时候，把大衣领子拢了拢。兜里的钥匙串响了一声，那枚刻着“更”字的铜牌，磕在判决日领回的证人出入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