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七号下午,判决书的送达程序走完了。
案十的名誉恢复判项,法院按受害人近亲属的申请,把判决书相关部分的复印件送达沈知冬。沈知冬是沈月娥的女儿,三十八岁,区图书馆的管理员,案子里她提供的证言和母亲留下的那本批改册,是案十翻案的关键。判决书送达的第二天,她给佟小满打电话,问她能不能陪她去一趟公墓。
“我想在妈坟前,把判决书从头读一遍。”电话里她说,“我自己去也行,可我想有个人在场。读的时候要是……要是读不动了,有人能接着。”
“我去。”佟小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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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墓在西郊。沈月娥的坟在老墓区,一排矮冬青的后面。碑不大,碑上刻着“先妣沈月娥之墓”,立碑人刻的是沈知冬。
三月的头还没到,冬青的叶子还是旧的绿。沈知冬在碑前蹲下来,拔了拔碑缝里的枯草,又用湿巾把碑面擦了一遍,擦到“沈月娥”三个字的时候,动作放慢了。
“我妈走了三十多年了。”她擦完碑,站起来,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,“她走得不明不白,外头的话更难听。这些年人家问起来,我都是含糊过去。含糊了三十多年,含糊得我自己都快信了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站在碑侧两步远的地方,帮她把带来的小马扎打开,又把防风的打火机拿出来,放在碑前的石头上。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铁皮火盆,是从门口的祭祀用品摊上买的。
沈知冬坐下,拆开文件袋,取出判决书复印件,四十多页,用夹子夹着,边角齐整——图书馆的人整理文件,齐整是刻在手上 的。
“我从头读。”她说,“一个字不跳。”
她开始读。
起头是案件来源和审理经过,她读得平稳。读到事实认定部分,案十的那段旧事,在判决书里被一句一句地钉死:一九九三年冬,沈月娥,原城南小学教师,因发现并准备举报相关材料,遭到构陷与胁迫,其后死亡,死因经重新勘验认定为他杀。当年流传的所谓“弃家改嫁”之说,系人为编造,用以掩盖罪行、败坏死者名誉。
读到“构陷与胁迫”四个字的时候,沈知冬的声音哑了一下,停了停,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,接着读。
判决书一份读下来要半个多钟头。她读得不快,遇到长句就放缓,遇到人名就稍停一停,像在课堂上给孩子们念课文。佟小满站在旁边,风吹得文件页角直翻,她就伸手替她压住页脚,压一页,翻一页。
读第七页的时候,沈知冬停住了。
第七页第三行。那一行是合议庭对受害人身份的认定,措辞是法律文书里最平的那种。她盯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动。
“佟小满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听。”
她把那一行念了出来。念的是她母亲的名字,名字后面跟着的,是“无任何过错,其名誉应予恢复”这几个字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沈知冬捧着那页纸,“我妈的名字,头一回跟‘无辜’两个字,写在一张纸上。还是写在判决书上。”
佟小满站在旁边,手还压着页脚。她说不出话,也不需要说。
沈知冬低下头,眼泪掉在纸页边上,她赶紧用袖子去接,一边接一边说:“这个是复印件,不怕,不怕,掉就掉了。”话是这么说,手却把纸页抬起来,不让第二滴落上去。
判决书读完,是后半部分,量刑、赔偿判项、名誉恢复的执行方式。念完最后一个字,沈知冬把纸页理齐,放回文件袋,坐在马扎上歇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抽出其中的复印件,掂了掂。
“正式的送达本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这份复印件,给她。”
她蹲到火盆前,把复印件一页一页地放进去。火从页脚卷上来,纸页蜷起来,一行一行的字在火里变黑、发亮、化开。四十多页,她烧得有耐心,一次放两三页,等火矮下去再添,烧到第七页的时候,她把那一页单独举了一会儿,才放进火里。
“妈。”她看着火,轻声说,“考试有答案了。”
风把火苗吹得偏了偏。她伸手挡了挡风。
“你教我写真话,我照做了。你批在我作文本上的那四个字,我记到今天。这份判决书,就是真话。你在那边收好。”
火盆里的纸烧到最后,只剩几片黑灰,打着旋儿往上飘,飘过碑顶,散了。沈知冬用小树枝把灰拨匀,确认烧透了,才直起身。
佟小满把矿泉水递过去,让她洗手。两个人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活着的时候,”沈知冬拧着瓶盖,像是随口说,“老说一句话:人这一生,账都得记清楚,记不清楚的,后人替你记。我当时小,以为是说给我听的考试道理。现在想想,她是说给她自己的。她那本批改册,就是她记的账。”
“档案也是。”佟小满说,“你们图书馆的借阅卡,我们馆的卷宗,都是账。记清楚了,才等得到今天这样的答案。”
“所以这案子破了,你得算半个我们家的记账人。”沈知冬看着她,“我妈要是能看见,她会谢谢你。她对学生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,谢谢你们写真话。”
太阳往西斜,墓区的树影子拉长了。两个人收拾了马扎和火盆,下山的时候,沈知冬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。
“清明我再来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正式的送达本我复印一份,塑封了,压在碑前。纸质的怕雨,塑封的能撑几年。”
“塑封的也会旧。”佟小满说,“旧了就换。年年换,就是年年有人记得来。”
“行。”沈知冬点点头,“年年换。”
山下的公交车来了。两个人小跑着下最后一段坡道,沈知冬跑在前面,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,她在站台上回头等佟小满,朝她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