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号，冷案补录区。
这个区域原来是三楼的旧阅览室，去年腾出来的，改成冷案补录专区。装修完通风晾了一个冬天，这个星期验收合格，今天布架。
佟小满早上八点就到了。周明远带着两个库管员先到，架子上蒙的塑料布还没揭。
“架子昨天校过水平，差两毫米，垫好了。”周明远拍了拍架身，“标签打印纸今天上午到，你先核卷。”
十案的全卷，是分批从库房转运过来的。判决书生效的生效，送达的送达，各案的档案可以结卷归档了。上午的活就是核卷、上架。佟小满按全宗号顺序，一箱一箱开箱，一卷一卷核对：案号、卷宗册数、判决书副本、补记材料、附件清单，核完一案，上架一案。
上架从左往右。案一的卷上去了，案二的卷上去了。核到案十，沈月娥那一案的卷，她抽出来多看了一眼。卷里附了一份沈知冬送来的塑封件复印件——判决书第七页那一页的单独复印，是沈知冬特意多印的一份，说给馆里存着。
“这份也上架？”周明远问。
“上。”佟小满把它放进案十卷宗的附件袋，“亲属主动捐赠的，登记为民间补充材料。这是这架东西的路数，从第一天起就是。”
她说这话有缘故。两年前，这摊事的起点，就是一份民间补记。一个烟盒纸上写的东西，送到馆里，没人当回事，是她当成了线索，一点一点追出来的。两年过去，当年的那一张纸，如今长成了一整架。
下午两点，最后一箱清点完。架上十案全卷归位，判决书副本在最上层，补记卷、名录册依次排开。架上还留着三分之一的空间，空的。
三点，碑拓到了。
公墓那边昨天做的拓。名录碑落成是后来的事，碑拓这事是高敬之定的：碑立在墓区，风吹日晒，档案得留一份纸上的模样。拓工拓了整整一天，两张宣纸，拓完装了框，今天由馆里的车接回来。
佟小满和周明远一人一头，把装框的碑拓抬进区里，挂在专架尽头的墙面上。框子上墙，调平，退后两步看——碑上十一个名字，黑底白字，一个不缺，连郑老蔫的都在。碑上的名字，从此在架上也有了一个家。
“比我上次去公墓看的清楚。”周明远说，“拓片把石头的边角都留下来了，连碑侧那三块空位的边线都在。”
“空位也拓上了？”佟小满凑近看。
“拓工问我要不要裁掉，我说留着。”周明远说，“你自己在碑上留的空，凭什么拓片上不留。”
佟小满看着那三条空白的边线，点了点头。
四点，高敬之下来揭牌。
铭牌是提前做好的一块木牌，蒙着红布，钉在专架侧面。没有仪式，就是几个经手人站一圈。高敬之揭了红布，木牌上的字露出来：
**民间补记专架**
**本架所藏，皆为一城之夜。**
高敬之退后一步，把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两年前，”他开口，“第一份民间补记进馆，是一张烟盒纸，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，搁在我桌上，没人知道该归哪个类目。我记得你当时说，先立个临时类目，叫‘待考民间材料’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佟小满说，“那个信封我到现在还留着，在案一的卷里。”
“从一份民间补记，到一架的夜，用了两年。”高敬之说，“这两年，馆里的类目表改了三版，冷案补录从临时类目变成了正式全宗，编目规范里添了声证著录一节——这些都是跟着这一架东西长出来的。我今天不总结，就说一句实在话：这一架，立得住了。”
周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温湿度联了库房总控，烟感、门禁都是新的。硬件也立得住。”
众人都笑了一下。两个库管员把转运箱收走，区里安静下来。
高敬之走前，在碑拓跟前站了站，又看了看架子，对佟小满说：“架上空的那三分之一，你怎么打算的？”
佟小满走到架子跟前，从左到右数了一遍空格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。
“不排别的卷进去？”
“不排。”她说，“碑侧那三块空位，是等新的名字，等档案有新的发现，碑再补刻。架上这些空格，是一个意思。这座城的夜没结完，往后有人送补记来，有人翻出旧线索来，得有地方搁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高敬之问。他知道她没说完。
“也等着新的守夜人。”佟小满说，“补录这条线，现在是我一个人经手。我在，规矩就在。可档案这行，人是要换的。空格留着，就是告诉下一个坐到这张桌子跟前的人：这架上的东西没写完，你的活儿在空的地方。”
高敬之没再说话，抬手在铭牌上按了一下，像是验收一件完工的活，然后上楼去了。
暮色上来，佟小满关灯前，又把这排架子从案一走到案十，走了一遍。每走一案，脚步顿一顿——那不是流程，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习惯，像祖父当年收更，走过一条街，在街口顿一顿。
走到案十，她停住，回头看墙上的碑拓。拓片上的名字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白。她伸手把碑拓下方那张说明卡摆正了，卡上写的是碑的落成日期、拓制日期，和一行小字：碑侧余空三格，留待后考。
她关了灯，锁门。
走廊的窗户外面，天边最后一点亮正在收。楼下传来周明远锁库房的声音，一声接一声，从东头响到西头，像有人在替这座馆，打着最后的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