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塞的风总是带着股子粗粝的沙尘味,即便是在这热闹非凡的互市里,也挥之不去。沈黎今日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凤袍,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。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眉头微蹙,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。
这里是大梁与北方游牧部落最大的贸易集散地。空气中混杂着牛羊的膻味、香料的辛辣味以及铁器的冷硬气息。虽然表面上人来人往,交易繁荣,但沈黎那敏锐的听觉,却捕捉到了不少隐藏在喧嚣之下的争吵与咒骂。
“这什么破布料!拿回去一洗全是水!”一个身材魁梧的牧民正拽着一个中原商人的衣领,唾沫星子横飞,“你们大梁的人就是骗子!拿这劣等货换咱们最好的羊皮!”
“松手!松手!咱们这可是江南来的丝绸!是你自己那粗手把丝绸给搓坏了!”那商人死死抱着自己的摊位,脸红脖子粗地反驳。
沈黎身边的礼部宋主事见状,连忙要上前喝止,却被沈黎抬手拦住。
“别急,让本宫听听。”沈黎压低声音,目光转向不远处另一群正在争执的人,“那边那个,又是怎么回事?”
宋主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回娘娘,那是在争马匹。最近咱们这边的骑兵想买好马,可那边的部落首领把价格抬上了天,甚至把那些瘸腿的老马混在好马里充数。两边都觉得自己亏了,每天不打出几场架才怪。”
自从互市开放以来,交易量确实是成倍增长,但这乱象也跟着疯长。这不仅仅是个别奸商或刁民的问题,而是整个市场就像脱缰的野马,根本没有规矩可循。
沈黎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陪同的边疆守将张总兵和部落代表巴图。
“巴图首领,张总兵,你们随本宫到那边的驿所说说话。这市场里的买卖,再这么乱下去,迟早要出大事。”
半个时辰后,略显简陋的驿站偏厅内,气氛有些凝重。
“娘娘,您给评评理。”巴图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,一坐下来就忍不住拍桌子,“以前咱们交换,那是拿命换命。现在好了,你们的人拿这……”他指着手边一块色泽暗淡的绸缎,“拿这种像擦脚布一样的东西,非要换咱们三张上好的羊皮!我们若是不同意,你们那些收税的官爷就卡着不让过关。这哪是互市,这是抢劫!”
张总兵在一旁也是一脸苦涩,拱手道:“娘娘,巴图兄弟的话虽然糙了点,但也不是没道理。不过咱们也有难处啊。这税银征管如今是一团乱麻。有些商贩夹带私货,有些牧民绕过关卡。再加上这边经常是以物易物,这银子怎么收,折算率怎么算,底下的人各说各话,有的甚至私下收黑钱,这账目根本对不上。”
沈黎静静地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她手里已经积攒了十几封关于互市的奏折,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一个“乱”字。商品没个准谱,价格没个定数,出了事没个说理的地方。这互市若是不立规矩,迟早会变成祸端。
“这病根,本宫算是看清楚了。”沈黎开口,声音虽然清柔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,“一是没标准,二是没裁判,三是没规矩。”
她看向宋主事:“宋主事,你回去之后,立刻着手草拟一份《互市贸易规范细则》。这细则里,必须把这三点落到实处。”
宋主事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,躬身记下:“请娘娘示下。”
“第一,定标准。”沈黎指了指巴图手边的那块劣质丝绸,“丝绸的经纬密度、染料的色泽,都得有个标准。上等、中等、下等,明码标价。马匹也是如此,牙口、身高、有无残疾,不能由着他们嘴皮子一碰就定。这就要在互市里设一个‘质检署’,专门负责给货物验明正身。”
“第二,立裁判。”沈黎目光转向张总兵和巴图,“以后出了纠纷,不许私斗。设立‘调解司’,由你们大梁这边选一名懂律法的官员,部落那边选一名德高望重的首领,共同坐堂断案。谁在货物里掺假,谁在交易中强买强卖,一经查实,即刻严惩。”
巴图听得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:“这好!只要公平,咱们部落没话说!”
张总兵也松了口气:“有了调解司,弟兄们也不用天天像防贼一样防着两边打群架了。”
“第三,清税赋。”沈黎继续说道,“税银征管不能再这么乱哄哄的。既然有了质检标准和明码标价,那就按交易额的固定比例收税。设立专门的税柜,每一笔进出都有票据。谁敢少算一个子儿,严惩不贷!”
说到这里,沈黎顿了顿,看向一直在旁边默默思索的宋主事:“宋主事,你在理政上有些新想法,这细则里,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宋主事放下笔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语气严谨地说道:“娘娘,微臣刚才在想,这好东西若是太抢手,也容易出事。比如那北方的战马,咱们急需,若是让他们囤积起来,价格炒上天,咱们受制于人;再比如咱们这边的铁锅、食盐,他们也是刚需。微臣以为,对于那些稀缺的、战略性的物资,得推行‘配额制’。每一季,规定具体的交易数量,谁也不能超。而且这价格,得是官府指导价,不能让他们漫天要价。”
“这‘配额制’甚好!”沈黎赞许地点头,“只有管住了源头,才能稳住大局。”
宋主事接着说道:“还有,微臣建议建立‘商户信用档案’。无论是中原的商号,还是部落的商户,只要有一次违规记录,就上黑榜,轻则暂停交易资格,重则永远踢出互市。对于那些常年诚信交易的,官府给予奖励,比如优先交易权。这叫赏罚分明。”
沈黎听完,满意地合上了手中的茶盖。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从质量、价格到仲裁、信用,算是把互市这只“脱缰野马”套上了笼头。
“就按你们说的办。”沈黎站起身,目光坚定地望着窗外远处那片喧闹的市场,“互市是咱们大梁与北方各部通好的窗口,也是互惠互利的桥梁。但这桥要是烂了,路要是塌了,摔下去的可就是两边的老百姓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在座的几人,语气郑重:“宋主事,细则你回去连夜赶出来,三日后呈给本宫。张总兵,你回去腾出地方,先把‘质检署’和‘调解司’的牌子挂起来。巴图首领,你回去也转告各部族的朋友,这规矩立起来了,大家都得守。谁要是想坏了这规矩,本宫这把剑,可是不认人的。”
巴图站起身,郑重地向沈黎行了一个大梁的拱手礼,沉声道:“娘娘放心,只要公平,巴图替草原上的兄弟们答应您!谁要是敢坏规矩,我巴图第一个不饶他!”
送走了众人,沈黎走出驿站。此时天色渐晚,互市的喧嚣声渐渐低沉下去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上,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宋主事跟在沈黎身后,低声说道:“娘娘,这规矩虽然是立起来了,但下面那些既得利益者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尤其是那些靠投机倒把发家的商贩,还有那些想要靠囤积居奇捞好处的部落贵族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沈黎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天边那一抹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残阳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本宫就怕他们不闹。”她转过身,夜风吹起她的衣角,“不闹,怎么知道这规矩硬不硬?不闹,又怎么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?”
她抬眼看着宋主事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:“回去告诉户部,这互市的税银,从下个月起,直接划拨进边防修缮的专项款项里。谁敢动这笔钱,就是动大梁的国本。到时候,看谁还敢把手伸得太长。”
宋主事心头一凛,连忙应道:“微臣明白!”
夜幕彻底降临,驿站门口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,忽明忽暗。沈黎登上马车,脑海中却依然浮现着白天那个牧民手中那块劣质的丝绸。
“这规矩易立,人心难测啊……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穿透了车帘的缝隙,望向那深邃无边的黑暗。
“起驾吧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,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只留下那两盏灯笼,在风中顽强地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