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八号,赵雅琴是拎着一兜子排骨进的老屋。
“我炖个汤,你爸在院里刨木头,一干活就忘了饭点。”她进门先各屋看了一圈,看见堂屋里摊着的复制册,眉头就皱起来了,“这又是啥?铺得满桌子都是。”
佟小满正把复制册往中间挪。更簿的复制册是档案馆统一做的,原册入库了,复制册留在她手上,一册一百多页,末页留着空,按馆里的规矩,捐赠人家属可以在这页按手印,算是这册子“家里人认过”的凭据。
“妈,您坐。”她搬了个凳子。
“我不坐,我还得看着火呢。”赵雅琴把排骨搁下,眼睛还在那册子上,“翻这么开干啥,仔细弄坏了。”
“坏不了,复制册。”佟小满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圆铁盒,掀开盖,一盒印泥,红的,油亮,“妈,按个手印吧。”
赵雅琴愣住了。
“按……啥?”她看看印泥,看看册子,又看看女儿,“我一个家庭妇女,按这个干啥?”
“这册子末页,是留给家属的。”佟小满把册子翻到末页,摆正,“当年更稿是祖父记的,后来我登记捐赠、出证,都是我一个人签的字。馆里老师说得有个家事授权的意思,家里长辈按个手印,这册子就算佟家人都认了。”
“那你爸按去,他会写字,还有,他正给你做匣子呢,手上全是刨子味儿,按出来一股樟木味儿。”
“妈。”佟小满没让话头滑走,“要您按。”
赵雅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没伸过来。
“我按算老几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些,“当年你翻这些破本子,我是怎么骂你的,你自己忘了?‘守魔怔’,这话是谁说的?我这当妈的,拦过你,骂过你,还背着你把这些烂纸往柜顶上藏——现在倒好,要按手印了,想起我来了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院里传来父亲的刨子声,一下一下,节奏很匀。
“妈,我就是要您按,才因为这个。”佟小满把印泥推过去,“守夜记异,是佟家的差事。可这个差事,不光是祖父一个人的。当年给我讲家训的,是您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我七岁,发高烧,半夜说胡话,您抱着我在堂屋转。我记得您说,‘不怕,咱家有守夜的,你太爷爷守了一辈子,你爷爷还在守’。”佟小满看着她,“妈,那时候祖父已经不打了,可您跟一个吓着的孩子说‘还在守’。这话我记到今天。”
赵雅琴站在那儿没动。她的手又开始在围裙上擦,擦了两下,停了。
“你才七岁,还能记得这个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以为你记着的,都是我骂你那些。”
“也记着。”佟小满说,“都记着。所以得您按。”
赵雅琴坐下了。坐得很慢,先扶了下桌沿。她盯着末页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又缩回来。
“得先洗手。我切过排骨。”
“有湿巾。”
“湿巾擦不净油腥,你等着。”她起身去了灶间,水声哗哗响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洗得发红,指缝都搓过了,还在围裙上一遍一遍地擦。
“按哪儿?就按这儿?”
“这儿。按正中间,按实了就行。”
“要按多重?”
“您平时盖章那么按就行。妈,不用问这么细,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“咋没有,进了馆的东西就有标准。”赵雅琴把右手拇指往印泥里按了按,又抬起来看了看指头,嫌不匀,又按了一下,这才凑到末页上方,悬着,手有点抖。
她停了几秒,按了下去。按得极正,极实,按下去还没马上抬起来,又用指头肚压实了一圈,才慢慢抬起手。
一个红手印,端端正正落在末页上,指腹的纹路都清清楚楚。
“按歪了没有?”她凑近了看,眯着眼,“哎,右边好像轻了点,要不我重按一个?”
“不重了,正着呢。”佟小满拿软纸把印泥边上一点蹭红的地方擦掉,“妈,这一页,往后跟册子一块儿留馆里。”
赵雅琴没吭声。她盯着自己那个手印看,看着看着,鼻子吸了一下,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,把火上的事岔开:
“他爸!汤好了没有!水要是烧干了那锅就废了!”
“看着呢——”院里的刨子声停了。
赵雅琴转回来,重新坐下,声音放平了些:“小满,妈跟你说句实话。当年藏你那些本子,你猜我为啥没烧?”
“我知道您舍不得。”
“你先别说,听我说完。”她摆摆手,“你爸那年下岗,家里最难的时候,我确实动过那心思。一柜子烂纸,当柴火都嫌烟大。可我收拾柜顶,翻到最底下那本,翻开一看,”她顿了顿,“上头有你爷爷记你爸的字。‘三月初七,长子进厂,晴。’就一行。我看着那行字,就下不去手了。你爷爷那个人,一辈子没夸过你爸一句,账上倒给他记了一笔。”
佟小满没说话,等着。
“后来你们打官司,我在家睡不着,就想那一行字。”赵雅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,“他给一城人记账,也给自家记账。这样的东西,烧了,我夜里更睡不着。”
“妈。”佟小满说,“谢谢您当年没把更稿烧了。”
赵雅琴瞪了她一眼,瞪到一半,自己先绷不住笑了,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:“我哪舍得。嘴上凶,我哪舍得。”
母女俩都笑了。院里父亲探进半个头:“笑啥呢?汤都好了,进来喝汤。”
“喝你的汤!”赵雅琴应着,却没起身。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末页那个红手印,看了很久,忽然说:
“按都按了,妈再补你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爷爷要看见这一幕——”她抬起头,“他得说一句,‘更别停’。”
佟小满看着她。
“这是他的话。”赵雅琴说,“他晚年打不动更了,夜里还坐在门槛上听。我问听啥,外头啥声音都没有。他说,听更。我笑话他,说你这算打的哪门子更。他说,‘人在,更就不停。更别停。’”
她站起来,捋了捋围裙。
“手印我给你按了。这句,也给你带到。”她朝灶间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,喝两碗再走,你瘦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印泥还没干透。佟小满坐在桌边,看着那个红手印在纸上一点点沉下颜色,院里刨子声又响起来了,刨花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堂屋。
她把印泥盒盖好,收进包里。
“哎,汤!汤来了!”赵雅琴端着一盆汤进来,热气糊了她半张脸,“先喝,喝完把你那册子收起来,别摊在饭边上,沾了油星子我可不管你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