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号一早,佟小满到老屋的时候,父亲已经在棚子里干上了。
木工棚是三天前搭的,就在院里靠墙的位置,几根竹竿撑着一块防雨布,底下摆开一张旧条凳、一个工具箱。佟长根蹲在条凳边刨料,刨子推过去,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脚边,樟木的香气满院子都是。
“爸,早。”
“嗯。”佟长根头也没抬,“锅里有粥,自己盛。”
佟小满盛了粥,端着碗蹲在棚子边上看。父亲这三天没出车,跟车队请的假,说家里有活。车队的人问什么活,他说打一个匣子。人家笑话他,说打匣子去家具厂定一个不就完了,几百块钱的事。他没解释,就说不跑车。
料已经开好了。一块整板做匣身,两块窄料做匣盖的框,都刨得平平整整,靠墙码着。父亲手上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到位,刨子贴着木面走,听不出一点卡顿。
“爸,你这手艺,是跟爷爷学的?”
“看会的。”佟长根把刨子放下,拿起一块料对着光眯眼看了看,“他没正经教过。他打家具的时候我在边上看,看了几年。后来我开货车,三十年没摸过刨子。”
“不像三十年没摸的。”
“头两天不像。”他把料放回条凳上,“昨天才顺过来。手这东西,记性好,比脑子强。”
佟小满喝完粥,把碗搁回灶间,回来的时候父亲正在画线。她凑过去看,看了一会儿,发现不对。
“爸,你这内衬的线,怎么画得歪歪扭扭的?”
“那不是歪。”佟长根用铅笔头点了点图样,“梆子是裂的,两半,合起来中间是鼓的,两头是瘪的。内衬得按它的形来挖,挖个规规矩矩的方槽,搁进去晃荡。裂口就是尺,它长什么样,槽就什么样。”
佟小满看着那张图样。父亲前两天专门跑了一趟档案馆,把缠好红绳的梆子量了个遍,裂口的走向、绳圈的位置、两半合拢后哪里宽哪里窄,全用铅笔记在一张烟盒纸上,回来又誊到图样上。
“这个法子,也是看会的?”
“这个是我自己的。”佟长根拿起凿子,“当年你爷爷打更棚那个柜子,柜子里放梆子、锣、灯笼的槽,就是按东西取的形。我小时候趴在边上看了整整一个冬天。那柜子,就是他打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。凿子下去,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翻起来。
“更棚那个柜子还在吗?”佟小满问。判决之后她查过更棚旧址的遗物清单,登记上没有柜子。
“早没了。”佟长根停了一下,“塌那两间的时候压在底下,后来清场,当柴火处理了。就剩那个梆子,你爷爷揣回家了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想起父亲这两年在这个案子里做的事,从关鹤年那手里接回来的旧物,一车一车拉的证物,判决那天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,从头到尾没出声。这个开了一辈子货车的男人,在这件事里说的话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年,你心里搁着这事吧。”
佟长根的凿子顿了半拍,又接着走。
“搁着有啥用。”他说,“我爹记账,一笔一笔记。我不会记。我就想着,把东西看住。手艺没丢,人差点丢了。”他把凿子放下,吹了吹槽里的木屑,“这话反过来说也行,人没丢,就还能把手艺捡回来。”
佟小满看着他的手。粗,指节大,虎口有老茧,是握了三十年方向盘的手。可这双手落在这块樟木上,一下一下,走得稳稳的。
她忽然觉得这双手眼熟。想了想,是祖父的手。祖父晚年冬天坐在门槛上搓梆子绳,那双手也是这样,粗,指节大,落在哪里都不慌。
上午就在凿槽的活里过去。中午母亲送了饭来,蹲在棚子边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槽挖这么怪,跟狗啃的似的”,被父亲回了一句“你懂啥”,两个人拌了两句嘴,母亲笑着走了。
下午是刻字。
佟小满本来以为就是匣底打个编号,父亲却说要刻个字。他在一块备料上用铅笔写了个字,拿给她看。
一个“守”字。
“就刻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爸,档案馆的制式是编号,不太兴刻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佟长根把料夹稳,“编号你们馆里贴标签,贴外头。这个刻里头,匣底。人家把匣子翻过来看,见着了,就当没见着。见不着,它也在。”
佟小满没再拦。
第一个“守”字,父亲刻坏了。凿子走到宝盖底下那一横,手重了,木料顺着纹裂了一小道。他把整块料搁到一边,换了块备料,重新画线。
第二个,走到“寸”那一竖,又歪了。歪得不多,肉眼看不太出来,父亲把料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半天,还是搁到一边。
“爸,第二个其实能用。”
“不能用。”佟长根摇头,“这是要进馆的东西。我闺女管着一城的档案,我这个当爹的,头一件送进馆的东西,不能歪。”
第三个字,他从下午两点凿到快四点。佟小满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边上,也不说话,就看着。凿子一下一下,木屑落在父亲的裤腿上、鞋面上,落了薄薄一层。
暮色下来的时候,字成了。
父亲用细砂纸把字口打磨了一遍,又打了两遍蜡,把匣子举到最后一点天光底下。佟小满凑过去看。匣底正中一个“守”字,笔画方方正正,收笔的地方带着刀口,跟祖父账本上那笔钢笔字,竟有七分像。
“爸,这字,”
“照着他账本写的。”佟长根说,“我描下来的。他那个‘守’字,最后一横收笔往上挑,我练了一晚上。”
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收工前用最小的凿子刻的,刻得很慢:
**儿子长根敬制。**
佟小满看着那行字,站了一会儿。
父亲这个人,她长这么大,从没见他签过什么名。货运单上签,那是工作。家里的事,他不署名,他说他不会说话,署不上。判决书下来那天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只说了句“结了”。
现在他署了。刻在木头上的,一笔一笔,凿子走到“制”字最后一笔,手都没抖。
“爸,这行字,馆里收档案的时候要登记的。捐赠人一栏,就写你。”
“写吧。”佟长根把匣子平放在条凳上,用袖子把匣面的木屑掸干净,“叫啥名。”
“樟木匣一件,佟长根先生制,用于存放W022木质梆器。”
佟长根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听了个跟自己不相干的通知。他蹲下去收拾工具,凿子一把一把插回聂长贵送的那套油布卷里,插得很齐。
收到最后,他直起腰,看着条凳上那只匣子看了一会儿,说:
“礼拜四你有空没有。”
“礼拜四?”
“匣子成了,得阴干两天。”他说,“礼拜四,咱们把梆子搁进去,我送你们爷俩——”他顿了顿,改了口,“我送你们,进馆。”
佟小满说:“有空。”
“那就礼拜四。”佟长根把工具箱提起来,往屋里走,“先进屋,你妈包了饺子,说等你这匣子成了才下锅。白菜猪肉的。”
灶间的窗户亮着,烟囱冒着烟。佟小满跟在父亲后头进屋,路过棚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条凳上那只新匣搁在暮色里,匣底朝下,“守”字扣在里头,谁也看不见。
她伸手把棚子的防雨布掀起来一角,透透气,又掖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