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号下午,佟小满正在厨房和面,院门被敲响了。
开门一看,柳春杏站在门外,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是一把水灵灵的韭菜,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肉。
“柳姨?”
“包饺子。”柳春杏把篮子往她手里一递,自己跨进门来,“我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,韭菜是早上刚割的,你妈跟我说你今天调休在家。”
佟小满接过篮子。柳春杏今年六十二了,比案子里那阵子看着松快多了。卷一审结之后她搬去了闺女家,帮着看外孙,偶尔打个电话,说的都是些家常——外孙考试了,楼下新开了个早点铺。案子的事,两个人都很少再提。
“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,我好去接您。”
“接什么,我又不是走不动。”柳春杏进了堂屋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再有件东西,得当面给你。你先别问,先和面。”
佟小满看她这样子,也不问了,回厨房接着和面。柳春杏跟进来,挽了袖子洗手,捡了个小凳子坐在面案另一头择韭菜。
择了一会儿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面案边上。
“行了,给你吧。省得你心里悬着。”
佟小满擦了擦手,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份判决书的副本,纸张是新的,她扫到落款,是上个月月底的日子,案由那一栏,写着周秀娥的名字。
“民事那部分,落定了。”柳春杏手里的韭菜没停,“法院给我寄了正本,这是我又去要的副本,给你的。你看看第三页。”
佟小满翻到第三页。那一段她看得很慢。周秀娥的名字在正文里出现了三次,每一次后面都跟着确凿的认定,那笔被冒领了几十年的抚恤款项,判令返还继承人之列里,柳春杏的名字排在首位,理由栏里写着她五十年来持续申诉的记录。
“……堂堂正正。”柳春杏说。她没抬头,韭菜择完了一把,码得整整齐齐,“我拿到正本那天,自己念了一遍。念到她名字的时候,卡了一下。五十年了,头一回有个盖着章的东西,正儿八经写她。不是‘那个女人’,不是‘粮库出事的那个’,是周秀娥。”
佟小满把副本重新装回信封,装得很慢。
“柳姨,这份副本,档案馆想收一份。做案子全宗的附卷。到时候给您打收条。”
“收去。”柳春杏答得干脆,“搁你们那儿,比搁我抽屉里强。我那外孙,昨天还问我太姥姥是干什么的。我说,粮库的会计,管一仓粮食的账,一分钱都没错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话以前我不敢说。现在敢了。”
面和好了,馅也调好了。两个人在面案两头对坐着包。
柳春杏包饺子的手艺是老式的,捏出来的饺子肚子鼓,边上一圈细褶,一个一个站得笔直。佟小满包的是跟母亲学的家常包法,捏出来扁一些,两个人包的混在一个盖帘上,一眼就能分出来。
“你这褶子捏得不行。”柳春杏瞥了一眼,“捏十八个褶,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。”
“我妈也这么说,可我就是捏不出十八个。”
“你性子急。”柳春杏拈起一张皮,示范给她看,“急的人捏褶子,捏到第十个就想收口。包饺子这事儿吧,跟守东西一个理——皮得捏严了,煮的时候才不破。破了,一锅汤都是馅味儿。”
佟小满看着她手上不紧不慢的动作。
“柳姨,我问您个事。当年您知道那个秘密,一个人守着,最难的是哪年?”
柳春杏手上的褶子没停,捏到第九个的时候,她笑了一下。
“最难的不是哪一年,是每一年过年。”她说,“年三十,家家放炮,我就想,秀娥要是活着,我俩这会儿在干啥。她那个人,过年爱包韭菜馅的,说是‘久财’。所以我今天拎的就是韭菜。”她把捏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,“守着秘密的人,年不好过。人家过年是过年,守事的人过年是数年,一年一年地数,数着数着,头发就白了。”
“我妈守了一柜子更稿,守了一年多,头发没白,人瘦了一圈。”佟小满说,“我以前觉得她不理解我。后来才知道,她比我谁都懂——她就是怕我守成她那样。”
“守成她那样,也没啥不好。”柳春杏又拈起一张皮,“守着守着,事就完了。你看,你守完了,我也守完了。”
她抬眼看佟小满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
“丫头,你知道守完的人,最大的福分是啥不?”
“是啥?”
“是吃得下一顿现包的饺子。”柳春杏指了指盖帘,“我这些年,头一回包韭菜馅,没掉眼泪。往年包着包着就得坐着缓一阵。今年不缓了。守完的人,才吃得下这锅饺子。”
饺子下锅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母亲赵雅琴下班回来,一进门就嚷嚷怎么不叫她,三个人挤在灶间,围着锅等饺子浮起来。柳春杏给赵雅琴看判决副本,赵雅琴一页一页地翻,翻完说:“该的。五十年的账,一天都不能少。”
“这话像守义叔说的。”柳春杏笑起来。
“我跟公公学的。”赵雅琴说,“这一家人,账上从不含糊。”
饺子端上桌。韭菜馅的,热气腾腾。柳春杏吃得很慢,一个饺子咬两口,中间放下筷子说了两回“烫”,说完又接着夹。
吃完饭,她坐了一会儿就要走。佟小满送她到院门口,暮色里,柳春杏把篮子挎回胳膊上,站在门槛外头,没急着迈步。
“丫头。”
“哎。”
“秀娥要是活着,按辈分,得管你叫侄女。”她说,“我替她认下你了。往后清明,我去给她上坟,多带一副碗筷——一副她使的,一副你使的。你今年清明要是有空,”
“有空。”佟小满说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柳春杏拍了拍她的胳膊,“清明见。我包韭菜的。”
她转身走了,脚步不快,走几步能听见篮子的提手轻轻响一声。佟小满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胡同的墙角。
堂屋里传来母亲收碗筷的声音,还有父亲在院里收拾棚子的动静。佟小满把手里那份判决副本的牛皮纸信封抱在怀里,转身回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