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号,天没亮透,佟小满就到了公墓门口。
贺建军已经在那儿了。他蹲在墓园大门边的台阶上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脚边放着一个布包。看见她,他站起来,搓了搓脸。
“你咋来这么早。”
“你守了一夜,不更早。”佟小满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,“我妈让带的,鸡汤。”
贺建军接过桶,没打开,抱在怀里。“守灵嘛,就得守整宿。头回也是末一回,不能欠。”他咧了咧嘴,算是笑,“夜里三点的风最冷,过了四点就好些。我数了一夜墓园的松树,四十七棵。”
今天下葬。贺秀兰和圆圆的遗骨,前些天迁出来的,dna比对、民政手续,一路走下来,批了合葬。墓位是判决之后民政协调的,在公墓东区的向阳坡上。
“东西都齐了?”佟小满问。
“齐了。”贺建军拍了拍脚边的布包,顿了一下,“还差一样,等会儿再说。”
八点半,墓园的人到了,葬仪开始。来的没几个人,佟小满,柳春杏托她带了一束花,还有贺建军队里两个跑车的伙计,站得远远的,不知道该不该往前凑。
遗骨入穴,封土。墓碑是青石的,碑文贺建军改了四回,最后定的是:
**贺秀兰之墓**
**女圆圆祔葬**
“祔葬”这两个字,是他跑了三趟刻碑铺子才问来的说法。他说分开写不像一家人,合写又不合规矩,刻碑的老师傅说,那就用老词,祔葬,女儿伴着母亲。
封土完成,众人都退后一步。贺建军没退。他蹲下去,解开那个布包。
布包里是一双小孩的绣鞋。红面,鞋头绣着虎头,针脚细密,鞋帮上还压了一圈云纹。崭新的,红得发亮。
他把绣鞋端端正正摆在碑前,摆好了,又伸手扶正了一下,让两只鞋头都朝着碑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哑的,“给妹妹带上了。往后不用再缝了。”
佟小满站在两步外,听见这句话,喉咙紧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双鞋的来历。案卷里有,母亲的遗物里也有。贺秀兰出事前,正在给圆圆缝过年的鞋,鞋面绣了一半。这些年那半只鞋贺建军一直带在车上,跑一趟车摸一回。年前他找了个老绣娘,照着那半只的针脚,把整双绣齐了。绣娘不要钱,他硬塞了五百,说这是手艺钱,不能欠。
贺建军在碑前蹲了很久,久得两个伙计开始不安地挪脚。佟小满朝他们摆摆手,让他们等着。
后来贺建军站起来,拿袖子把碑上的浮灰抹了一遍,从上到下,抹得很慢。
“行了。”他转过身,眼睛红着,声音却平了,“都齐了。走,我请你们吃早饭,前头镇上的羊汤,别跟我客气。”
喝羊汤的时候,贺建军喝了两大碗,就着饼,吃得满头汗。伙计逗他,说建军哥你这一夜没睡还这么能吃。他把筷子一放:
“那可不。往后得好好吃了。四十年,我这饭就没踏实吃过一顿,吃两口就想着那半只鞋。今儿往后,没了。”他又端起碗,“都吃,今天我高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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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佟小满转场去了城南街。
邵冬生的修理铺在街中段,老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。铺子门楣上挂了新匾,黑底金字:**邵记·城南老铺**。匾上蒙着一块红绸,等着揭。
佟小满到的时候,人刚聚齐。街坊来了不少,卷帘门全开,铺子里那台老镗缸机擦得锃亮,工具墙上码得整整齐齐。邵冬生今天换了件新的深蓝工装,头发梳过,站在门口,手里的红绸绳绕在指头上,就是不开口揭。
“揭啊!”人群里有人喊,“都两点了,日头要偏了!”
“等等。”邵冬生说,“还差个人。”
佟小满分开人群走进去:“差我吗?”
“差你。”邵冬生咧嘴一笑,“上回你说过一句话,我记得。你说我这铺子,‘案子结了,铺子才开得成’。今天铺子开成了,你得在场。”
他把红绸绳的另一头塞到佟小满手里:“来,一人一头。”
佟小满捏着绳,看了看那块匾。金字的“邵记”两个字,是照着他父亲当年老铺的字号起的。案四审结之后,铺子的产权落实回来了,他年前就把营业执照换了新的。
“我数一二三。”邵冬生深吸一口气,“一,二——”
红绸落地,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,有街坊当场放了两个炮仗,噼里啪啦,纸屑落了一地。
金匾露出来,日头正打在上面。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,几个老街坊仰着头念:“邵记——城南老铺。”
邵冬生站在匾底下,仰着头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
“我爸要是看见,得说我败家——挂这么贵的匾。”
全场哄笑。
“贵啥呀,”隔壁卖五金的老王喊,“你这匾我在刻碑铺看见了,比我那招牌贵三倍!”
“就是败家嘛。”邵冬生也笑,“老爷子一辈子抠,一块木头能打三个凳子。他要知道我花这钱挂自己名字,得拿扫帚追我半条街。”
笑完了,他往人群里作了作揖:“各位街坊,老规矩,往后修车修机器,手艺照旧,价钱照旧。铺子关了这几年,欠大家的方便,慢慢补。”
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,邵冬生把佟小满让进铺子,倒了杯茶。铺子里还带着新刷的墙灰味,桌上一摞未拆封的账本。
“账本。”他见她看,解释道,“我爹记账的规矩,一天一页,修了啥换了啥零件,写清楚。我小时候嫌烦。这几年懂了——账记得清,人才立得住。你祖父的更簿,教我的。”
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,一笔一笔写下今天的日子:**乙巳年二月十七,晴。开张。**
写完他抬头:“下午你去建军那儿了?”
“嗯,上午。合葬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没去。”邵冬生放下笔,“他不缺人,缺的是清净。我这个就不一样了,我这个缺人,你看今天来这一街的。”他指了指外面,“同样是事,一个是收,一个是开。收的事,人到就行,话不用说;开的事,就得热热闹闹。”
佟小满端着茶,想起这一天:上午在墓园,她几乎没说话,就是站着,陪着;下午在街口,被拽着揭红绸,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道贺茶。她忽然觉得,这样挺好。到场,就够了。
“邵哥,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邵冬生想了想,“把账记好,把日子过起来。我告了三十年状,从我爸没了那年就开始跑。人家见了我都说,邵冬生又来了。现在我得让他们改改口,见了我,说邵师傅,我的车坏了。”
他拍了拍那台镗缸机:“三十年告状的人,从今天起,开始过日子了。”
佟小满从铺子里出来,天色已经往暮里去了。城南街上,新匾的金字在斜阳里泛着光,地上的炮仗纸屑被风卷着,一小团一小团地打转。卖五金的老王站在自家门口,冲她喊:
“姑娘,回头给你家自行车打个招呼,坏了送过来,邵师傅手艺,这条街头一份!”
“记下了。”佟小满应着,往公交站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贺建军发来的:一张照片,合葬碑前的绣鞋,日头照着,红得干净。底下一行字:
**“都安顿好了。我明天出车,跑长途,拉一车春耕的化肥。”**
佟小满回了三个字:“一路顺。”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眼天。晚霞起来了,城南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