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号,护城河的风已经不带刀子了。
佟小满提着一只篮子沿河堤走。篮子里是母亲备的年货——虽然年早过完了,母亲说这是“补的”:一条腊肉,一包炸丸子,两瓶黄酒,还有一双棉鞋垫。按母亲的说法,年前该送的东西,拖到现在才想起来送,就得双倍地送,“不然失礼”。
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,一路上腊肉的味道顺着布缝往外钻。
船屋在河湾的背风处,一条退役的水泥驳船,覃九河在上面住了几十年。判决之后,民政局几次劝他上岸住敬老院,他不去,说睡在船上腰不疼。最后达成的妥协是船上给通了电,配了个取暖器。
佟小满上了跳板,还没到舱口,就听见里面有两个人的说话声。
她站住了。
覃九河的嗓门她熟,粗,像船底蹭沙。可另一个声音,慢,哑,一句一句往外挤,那也是她熟的。她掀开门帘。
舱里一张矮桌,桌上一碟花生米,一壶酒烫在炉子上。覃九河坐在桌这边,对面坐着的,是尤来喜。
两个老人都八十八了。尤来喜背对着门,佝偻着,那双捂过嘴的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哟。”覃九河先看见她,“丫头来了。”
尤来喜扶着桌沿,慢慢转过身。他看见佟小满,喉咙动了一下,想站起来,膝盖不答应,欠了欠身子又坐回去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你坐。”
“尤老,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推他来的。”覃九河接话,往炉子里看了一眼,“他上礼拜自己摸到河边来,走了俩钟头,走到半道走不动了,坐在堤上喘。我船上的老远瞧着,那背影,我认出来了。我把他接上船,喝了口热茶。今儿他又来,我索性借了邻居的轮椅,推他来的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尤来喜说,“显得我多不中用似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中用了。”覃九河给他倒酒,“八十八了,还想自己走俩钟头。”
佟小满把篮子放在桌角,掀开蓝布:“我妈让送的,腊肉、丸子、黄酒,还有鞋垫。说是补年货。”
“你妈这个人,讲究。”覃九河一样一样拿出来看,“这丸子炸得好,回头下酒。鞋垫,”他捏了捏,往怀里一揣,“归我。”
“都归你。”佟小满在门边的小凳上坐下,“我就当个跑腿的。”
炉子上的酒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覃九河拿布垫着,把壶提起来,倒了三盅。倒到第三盅的时候,尤来喜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这盅,给丫头?”
“给她。今儿人齐。”覃九河把第三盅推到佟小满面前,“她不喝抿一口意思意思。”
尤来喜端起自己那盅,看着对面。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河水拍船帮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“老覃。”尤来喜开口,“那年端午,我在河这头打更,你在河那头撑船。船翻了,三孩子落水,你捞上来两个,没能救活。我听见了喊声,我……”他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,“我把梆子捂住了。我没敲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覃九河说。
“这一捂,捂了五十年。案子结了,我上证人席那天,腿抖得站不住。我想着我这条命交代在那儿也行,交代了就干净了。结果没交代成,回家来了。”尤来喜低头看着盅里的酒,“回家我就想,还剩点日子,干点啥。想来想去,想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喝酒?”
“找你把那年端午喝完。”尤来喜抬起头,“那年出事以后,街面上摆了两桌白事的酒,咱俩一桌都没去成,你躺医院,我躲屋里。这酒欠了五十年。”
覃九河端起盅。
“守河的,守夜的。”他说,“咱俩碰一个,把那年端午喝完了。”
两只酒盅碰在一起,声音很轻。两个老人都喝得慢,抿一口,咂咂嘴,再抿一口。佟小满也端起自己那盅,抿了一小口,黄酒是温的,有点甜。
喝完盅里的酒,尤来喜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面是几盏没糊完的河灯,竹骨扎的,纸面裁好了,还没粘。
“丫头,这个给你看看。”
佟小满接过来。竹骨扎得细,篾条刮得溜光,看得出来手虽然抖,功夫还在。
“放河灯,有忌讳。”尤来喜说,“你听着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头一条,灯不许灭。”尤来喜伸出两根手指,“从点亮那一刻起,到它漂出你看不见的地方,不许灭。灭了,就是断了。所以灯芯要捻得粗,纸面不能糊得太厚——厚了挡风,也压火。可也不能薄,薄了见风就着。这里头的分寸,我回头做给你看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
“字不许念。”尤来喜看着她,“灯面上写的名字,不许念出声。名字一念出声,就把人叫回来了。他们走他们的水路,咱们放咱们的灯,别叫。名字要背下来,在手里念,心里一遍一遍过,嘴上不出声。念到灯看不见了,就念完了。”
佟小满捏着那盏灯骨,没说话。
“这忌讳哪来的?”她问。
“我师父教的,我师父的师父也这么传。”尤来喜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不懂,问师父,念出声不是更诚心吗。师父说,诚心不占嗓子,占心。你夜里守更,梆子响一声,全城人都踏实,可没人需要你开口喊‘我守着呢’。一样的理。”
佟小满把灯骨轻轻放在膝盖上。
“尤老,”她斟酌着,“这三个孩子——是我记的那册更簿里,癸酉年五月初五那一页,对吗?”
“对。”尤来喜点头,“三个,拴柱,石头,妞妞。最大的是拴柱,九岁。石头七岁。妞妞,”他停了停,“妞妞五岁,还不大会水,是跟着两个哥哥去河边玩的。”
舱里又静了。覃九河给自己续了酒,没喝,就端着。
“捞上来的时候,”覃九河的声音低下去,“妞妞手里攥着一只鞋。就一只。我到今天都记得。”
佟小满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那盏没糊完的灯。竹骨在她手里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“丫头。”尤来喜又叫她。
“哎。”
“下个月,四月十一,阴历三月十五,水头好,风也该是顺的。”尤来喜说,“那天,三盏灯,你放。”
佟小满抬起头。
“您不放吗?”
“我八十八了,蹲不下去,蹲在河边点灯,起来就得起不来。”尤来喜说得很平,“老覃也放不了,他的手,端不稳了。”
覃九河抬起自己的手给她看。那双手在桌上,指头有节律地颤,端酒盅可以,捏灯不行。
“所以三盏灯,你放。”尤来喜说,“名字,你念。”
“念出声?”佟小满问完就意识到问错了,“在手里念?”
“不。”尤来喜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定定的,“你念出声。”
“您说字不许,”
“忌讳是放灯人的忌讳。”尤来喜说,“放灯的人念,是送。我们两个念,不配——我们一个没敲梆子,一个没拉住船。这五十年,我们念一回,心里剜一回。这名字,该换人念了。换一个跟这事不相干的、干干净净的人,念出声来,好好送他们走一程。丫头,这是把发声的权,还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敢不敢应?”
佟小满看着桌上的三盅空酒盅,看着两位老人,看了很久。
“拴柱,石头,妞妞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背下来了。”
“背一下我听听。”
“拴柱。石头。妞妞。”
“哪三个字,你都知道吗?拴住的拴,柱子的柱。石头的石,石头的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拴柱,石头,妞妞。”
“行。”尤来喜重新拢上袖子,像是把一件大事安置妥了,“灯我回去糊。糊三盏,我亲手糊。你只管四月十一来河边,带着嘴和手就行。”
覃九河笑了,给两个人又倒上酒:“老尤,五十年了,头回见你办事这么痛快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尤来喜端起盅,“再不痛快,就来不及了。”
天往暮里走的时候,佟小满起身告辞。覃九河送她到跳板上,尤来喜坐在舱口,把那几盏没糊完的灯骨摆在膝盖上,借着最后的天光,一根篾一根篾地校。
“丫头。”舱里传来尤来喜的声音。
佟小满回头。
“篮子里的腊肉,给老覃留下。黄酒——”老头咳了一声,“黄酒你带走,回头我托人跟你要。戒了五十年的酒,今儿破了戒,得慢慢喝。”
佟小满应了一声,提着轻了大半的篮子上了河堤。
堤上的柳条冒了芽,一排排往河面上垂。走出一段,她回头看了一眼:船屋的舱口亮着灯,两位老人的影子映在帘子上,一个坐着没动,一个正弯腰给炉子添炭。
她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:拴柱,石头,妞妞。
然后接着往公交站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