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号早上,佟小满到馆里的时候,传达室的老师傅朝她扬了扬下巴:“今天你那部门来新人了,报到的,在人事科等着呢。”
修复部就三个人,缺编缺了两年,招考公告挂出去三回,报名的一回比一回少。这回进来的这位是社招,履历表佟小满上个月帮人事科核对过,笔试面试都是第一,档案里还夹着一沓作品照片,修的是一册虫蛀的清抄本,补纸配得几乎看不出接缝。
她到人事科门口,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里,穿一件洗旧的灰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,包口露出几杆毛笔。
“吴师傅?”
“哎,是我。”男人转过身,脸上有点局促,“您是……佟老师吧?面试那会儿您坐评委席,我记得您。”
“别叫老师,我入职才第四年。”佟小满领着他往修复部走,“叫我小满就行。”
“那不行,论手艺你是专业的。”吴桐跟着她上楼梯,“我入行晚。我爷爷是给档案局裱糊的临时工,干了一辈子,我父亲不干这个,进了厂。我是三十岁下岗以后,才捡起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三十岁才捡?”
“年轻时看不上。”吴桐笑了笑,“觉得伺候烂纸没出息。下岗那年在家闲着,翻出我爷爷留的一套补书工具,随手摆弄,越摆弄越上瘾,后来去省里拜师,学了六年。”
修复部的门开着,靠窗的案子擦得干干净净,靠墙新添了一张工作台,是上礼拜行政科按佟小满报的尺寸配的。
“这就是你的台子。”佟小满说,“工具自带的可以先用,馆里的采购单这个月批,缺什么你列给我。”
吴桐没先看台子。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围着屋子走了一圈,看墙上的温湿度表,看柜子里的补纸,看那台压书机,看完才回来,站在台子边,用手摸了摸台面。
“好台子。”他说,“比我师父那儿的都好。”
“手艺呢,验收一下?”佟小满从待修的柜里取出一页残页,放在他面前,“这是上个月接的民间捐赠,县志的散页,脆了,你看看。”
吴桐净了手,坐下来,先没动手,俯下身看了足足两分钟,才用镊子轻轻掀起一角纸角。
“纸是竹纸,酸得厉害。”他说,“先脱酸,再补。这道裂口,”他指着一道斜裂,“不能顺着裂补,得看帘纹,横着托。佟老师,这活急吗?”
“不急。”
“那给我十天。”吴桐把残页小心夹进衬纸,“我慢慢做。第一件活,不能砸。”
佟小满看着他那双手。手指粗,虎口有茧,可镊子捏在指间,稳得像长在那儿的。
“吴师傅,问你个事。你这岁数,这手艺,外面文物市场报酬比馆里高多了,为什么来这儿?”
吴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憨:
“我爷爷给档案局当了一辈子手,临死前说的是‘馆里的活不能断’。我没赶上他那时候,就想着——我给档案馆当手艺。算是替他把班接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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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馆里开全体会,宣布任命:周明远升任副馆长。
任命是上个月公示的。周明远五十二岁,原来管编目部,这次提副馆长,馆里没人有异议,更簿的案子从头到尾,他是出力最多的中层,评审会上挡过话,库房里熬过夜。公示期间唯一的闲话,是他父亲——那个在案子里写过检讨书的老档案员,有人私下嘀咕,说周明远升得快,是不是沾了案子的光。
会开得很短。高敬之宣读完任命,讲了三分钟话,说了一件事:“周明远同志提了个要求,上任第一件工作,由他自己安排。下面请他讲。”
周明远走到台前。他今天穿的还是平时那件深灰夹克,手里没拿稿子。
“我就说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周世安,一九六三年在本馆当档案员,当年参与过一批档案的违规销毁,事后写了检讨书。这份检讨书,在更簿案的调查里被调取过,案卷里有。我父亲生前,为这事抬不起头,退休以后几乎不出门,到死都在等一个说法。”
台下很静。
“案结了,说法有了。我提的要求是,”他举起手里一个档案袋,“把他的检讨书复印件,列入馆史陈列展,跟守夜簿、更夫名录放同一个展柜。批文今天上午高馆长签了,我下午就去布展。”
台下有人小声议论。佟小满看见前排几个老职工在交换眼色。
“我知道有人觉得不合适。”周明远接着说,“家丑。可我想了很多年,想明白一个理:耻要示人,路才正。这份检讨书压在柜子里,它就只是一份耻;摆出来,配上后头追回的档案、结的案,它就成了一个教训。档案馆是干什么的?就是把不该忘的东西摆出来给人看的。我父亲的事,就是不该忘的之一。”
他把档案袋放讲台上,朝台下鞠了一躬,下去了。
掌声起来得慢了半拍,起来之后比平时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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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,佟小满去陈列室。周明远已经在那儿了,正弯腰调展柜里的射灯。检讨书的复印件立在柜子里,旁边是守夜簿的复制页,右边挂着更夫名录的条幅,佟世安的名字按年代排在一列名字中间。
“周馆。”佟小满叫了他一声。这两个字叫出来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“还没习惯吧。”周明远直起腰,“我也没习惯。”
“我把灯给您调好了的角度动一下。”佟小满走过去,指着检讨书那一格,“灯光偏了,‘检讨人:周世安’那行照不到。”
她调整射灯的角度,光斑慢慢移过去,落在署名上。周明远站在柜子外,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满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爸临走前半年,糊涂了,谁都不认,就认一句话,翻来覆去说,‘要有个用得上的人就好了’。我妈问什么用得上的人,他也说不清。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说药、说人伺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案子结了,更簿入了库,追回的档案一箱一箱编目,我半夜在库房加班,忽然就想明白了。”周明远看着柜子,“他等了一辈子的‘用得上的人’,是你。是那个能把烂账翻出来、把公道钉在纸上的人。他要是知道,得高兴。”
佟小满看着柜子里那份检讨书。灯光下,那些钢笔字一笔一笔,写检讨的人当年未必想到,他等的不是宽恕,是有人把他错过的那班岗,替他站回来。
“周馆,”她说,“他要是不高兴,您就把展柜擦亮一点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笑出声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天天来擦。”
暮色下来的时候,佟小满从陈列室出来,路过修复部,看见吴桐还没走,伏在新台子上,就着台灯配补纸,一块一块对着色。她没进去打扰,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走廊尽头的库房门锁着。她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串,八把,加一枚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