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藏库在档案馆地下一层。三月五号早上，佟小满进去的时候，安装专柜的师傅正收拾工具，最后一批包装箱往外搬。
柜子是去年十一月定做的，厂家的图纸改了三回。柜体整体钢结构，内衬无酸纸板，带独立温湿度控制，柜底装了减震垫，柜门上连着库房总控的独立报警，柜门一开，值班室那头就有记录。全馆的柜子，没有比这更高的规格。
高敬之也来了，站在柜子前看安装师傅做最后调试。
“高馆，您怎么亲自下来了。”
“我来验收。”高敬之指着柜内壁新装的温湿度表，“看见没有，独立控制的，跟库房主系统分开。这一柜的东西，得有自己的小气候。”
“这套配置，超了特藏标准了。”佟小满看着预算清单，“当初报方案的时候我还怕批不下来。”
“批的时候是有不同意见。”高敬之背着手绕柜子走了一圈，“有人在会上说，一册更簿，判例也有了，定级也有了，按二级特藏配柜就够，不必顶格。我当时没争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批的？”
“我把更簿的档案借调记录打印了一份带过去。”高敬之说，“从案子立案到判决，这份更簿被调阅了多少次，我让他们数。数完了，没人说话了。这一柜东西不是死档案，它是打过仗的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伸手摸了摸柜门的边角，接缝严实，一点毛刺都没有。
验收做了整整一上午。师傅演示了报警联动，柜门开合超过十秒，值班室的终端就跳记录；温控系统试了三个模式；钥匙孔试了二十遍，顺滑，不涩。厂家的人收了尾款，签了验收单，走了。
柜子里暂时是空的。更稿、梆子、腰牌，现在还在普通特藏柜里存着，等归架仪式。空柜立在特藏库正中的位置，灯一照，内衬的米白色纸板干干净净。
下午，高敬之把她叫到办公室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小袋，放在桌上推过来。
“柜子的钥匙。一共两把。”
佟小满倒出来看。两把黄铜钥匙，崭新，各拴一块小铜牌，牌上打着编号。
“全馆就这两把？”她问。按馆里惯例，特藏柜钥匙至少配三把，馆长、分管副馆长、保管责任人。
“就两把。我一把，你一把。”高敬之说，“副馆长那边我说过了，周明远同意。柜门要开，两个人到齐，一个都不行。这不是防谁，是这套东西的分量，得两个人一起担。”
佟小满捏着那两把钥匙，没动。
“高馆，我入职才五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把钥匙给我一把，是不是……我觉得我配不上这个规格。”她把话说得有点费力，“柜子里是我祖父的东西不假，可我首先是个馆员。馆员拿全馆最高规格的钥匙，别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高敬之看了她一会儿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“小满，我问你，这柜子里要放的东西，谁最清楚？”
“我。”
“归架之后的保管方案、温湿度参数、往后研究者调阅的流程，谁定的？”
“我定的初稿，您改的。”
“更稿每一页的破损情况、装订顺序、哪一页有水渍哪一页缺角，谁能不看记录就说出来？”
佟小满没吭声。
“这不是配不配的事，是该不该。”高敬之转回身，“这柜钥匙给谁，不看工龄，不看职位，看的是那柜东西认不认这个人。更稿等了三十年，就该一把好锁。锁跟人一个道理——你祖父的稿子，等的就是你。闲话让他们说去，说三个月就没得说了，柜子还在，钥匙还在，稿子安安全全在里头，这就是回话。”
他把桌上的小袋又往前推了推：“拿着。一把你留着，另一把给我。”
佟小满把两把钥匙分开，把其中一把连着铜牌放回袋里，推回去。剩下那把，她攥在手心。
“高馆，还有个事。”她说，“归架的日子，我想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清明后第一个开馆日。”佟小满说，“四月初七。把档案还给亡者，就该在祭扫的季节。柳姨清明要去上坟，我说好了陪她去，回来正好赶上归架。”
高敬之想了想，点头：“行，我记下了。仪式从简，按你上回报的方案来——不请媒体，家属到场，馆内职工想看的可以看。就一件事，”他抬手比了比，“周明远提的，归架那本复制册，末页不是有你母亲的手印吗？他说正本入库前，复制册要在陈列室摆一个月，先让公众看看这个手印。”
“我妈知道吗？”
“你去问她。”
佟小满笑了一下：“她肯定先说‘丑死了’，然后答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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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下班前，她又下了一趟特藏库。
新柜的独立温控已经运行起来了，表上的数字稳稳停在设计值。她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，翻过来，看钥匙上拴的铜牌。
铜牌上只有编号，厂家打的。她想了想，从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，不行，会掉。她又想起修复部吴桐那儿有刻刀，跟祖父当年修家用的一套是近亲。
她上楼去借。吴桐正在台子前补那页县志，听她说明来意，从工具卷里挑了最小的一支刻刀递给她：“铜牌软，好刻。你刻啥？”
“一个字。”
她回到特藏库，就着柜前的灯光，把铜牌平按在柜沿上。刻刀落下去，一刀一刀，走得很慢。刻完，她用手指把铜屑抹掉，凑近看。
一个很小的“更”字，刻在编号旁边，不到半厘米，笔画收得住。
这样，往后这把钥匙插进锁孔，先过她手的，是这个字。
她把钥匙收进兜里，跟林秀芝那串老钥匙挂在一起。铜牌碰着铜哨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出库的时候，她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。空柜立在灯下，等着它等了三十年的东西。
“再等一个月。”她对着柜子说，关了灯，锁上特藏库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