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号早上八点半,档案馆一楼的征集办公室刚开门,走廊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,人人手里都提着东西。
“旧夜证物”的民间征集,是判决之后馆里立项的,起初只计划征集与十个案子相关的物件,后来范围放开了——凡与这座城的“夜”有关的老物件,更夫的、值夜的、守堤的、赶夜工的,都在征集之列。公告挂了半年,物件零零散散地来,今天,是征集期的收官日,也是集中接收日。
佟小满把登记簿摊开,按号叫人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白景瑞。老爷子七十岁,退休小学教师,案三的关键证人,他那几本日记,当年在案子里起了大作用。今天他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进门先鞠了半个躬。
“白老师,您坐。”佟小满搬椅子。
“不坐了,东西交了我就走,孙子在楼下等。”白景瑞把盒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三本硬壳日记,纸页黄脆,用牛皮纸各包了一层。“六九年、七零年、七一年的。前两本早先调过证,你们复印过。七一年这本,案子里只用了几页,剩下的是我自己的日子。我想了一冬天,干脆全捐了。”
“您确定吗?后面可能还有您私人的内容。”
“有。哪年相亲没成,哪年评了先进,都有。”白景瑞笑了,“可我想通了,我的日子跟那个年月是一块的,撕不开。放馆里,比在我抽屉里活得长。我抽屉潮。”
佟小满给他念捐赠书条款,捐赠人自愿、无偿、永久收藏、原件展示时署捐赠人名。白景瑞听得仔细,念完一条点一下头,签完字,把笔还给她说了一句:“那个‘漂到桥洞就灭了’,是七一年那本里写的。上个月十五,你在河边放灯,我孙子在堤上看见了,回来说,爷爷,那个灯过了桥洞。我听了,一宿没睡着,是高兴的。”
第二位进门的,佟小满差点没认出来。孙桂香,七十五岁,原来在河堤摆茶水摊的,案三里她也作过证。老爷子手里捧着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是一把铜壶,壶身擦得发亮,壶底有一圈补过的锡疤。
“我那摊子撤了三十年了,这把壶我留着盛豆子。”孙桂香把壶轻轻放在桌上,“上回看你们公告,说‘跟夜有关的物件’,我琢磨我这壶够不够格。我儿子说,妈,那年端午,你给堤上捞人的、哭的、跑腿送信的,倒了多少壶水。这壶咋不够格。”
“够格。”佟小满说,“太够格了。”
“那就捐。”孙桂香用袖口又抹了一下壶身,抹完了没急着撒手,“闺女,你记着,捐的时候写清楚喽,那晚我给堤上的人倒过水。壶干净,人心才干净。我这一辈子,就靠这把壶,没干过亏心事。”
佟小满接壶的时候,两只手一起托着接的。铜壶入手沉,壶把上磨出的凹痕正好卡手指。
第三位是聂长贵,老木匠,六十四岁,卷四排查阶段给案子提供过线索。他拿来的是一张纸,隔着塑料夹板——一九八五年的一张工条,毛笔写的,载明夜工修堤的工时和工钱,落款是他父亲的名字,城关木业社。
“我爸一辈子就留了两张纸,一张是他的死亡证明,一张是这个。”聂长贵把夹板放桌上,“我原来想传给我儿子,我儿子在南方搞装修,他说爸这玩意儿你捐了吧,搁家里就一张纸,搁馆里是个年头。我想想也是。”
登记的时候聂长贵一直在旁边看着笔尖,登记完核对了三遍名字和日期才签字。签完他说:“写清楚是我爸的字。我爸的字,一笔是一笔。”
最后进来的是莫大力,四十六岁,工头,当年拆除封楼时帮着保护过现场。他人高马大,进门把门框衬得矮了,手里拎着一个工具袋,掏出来一截木头,一拃长,黑的,一头有焦痕。
“封楼那木销,拆下来我留了一段。”他把木销放在桌上,“当年就是这玩意儿把楼门从里头顶死的。我干拆迁二十年,拆过的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就这一段,我留了。说不清为啥留,就是觉得,它顶过事。”
“现在说得清了吗?”佟小满问。
“看了你们的案子,说得清了。”莫大力挠挠头,“它是替一城人顶了一夜的。搁我家阳台,屈才了。”
一上午,来了十一拨人。除了这四位,还有送老巡夜手电的、送旧时城门钥匙拓片的、送六几年防汛夜哨记录本的。佟小满和征集办的同事两个人连轴转,登记、拍照、量尺寸、填捐赠书,午饭是轮流扒的盒饭。
下午四点,最后一位捐赠人走了。佟小满把全天接收的物件清单录进系统,跟之前半年的累计数合并,点了统计。
总数跳出来:一百四十七件。
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熟。她拉开抽屉,翻出馆志的复印件,翻到民俗篇那一节。馆志记载,本城旧志里“更夫报异”条目,自明末至民国,共录四十七则,更夫夜里报上的异常事项,火、水、盗、疫,一则在案。
四十七。
一百四十七。
正好多一百。
她把这个巧合跟征集办的同事说了,同事说巧了。她想了想,没当成巧合记。她拿过编目说明的草稿,在统计页的备注栏里,添了一行字:
**旧志录更夫报异四十七则,一城之异,赖更夫记之。今民间证物入藏一百四十七件,较之多一百。整一百年间,报异者四十七;今一征集,一城人自报其夜一百四十七。**
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后半句有点绕,划了,重写:
**多出来的一百,是一城人自己走进馆里的。**
暮色降下来的时候,今天的物件都进了暂存库。白景瑞的日记装进无酸盒,孙桂香的铜壶罩了防尘袋,聂长贵的工条入了夹板柜,莫大力的木销单独登了卡。
佟小满锁库房前,把统计页最后看了一遍,在页脚盖了那枚“更”字章。
高敬之下班路过,在门口探了头:“今天收了多少?”
“十一件。累计一百四十七。”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高敬之咂摸了一下这个数,“比馆志里那四十七则,正好多一百。这个数要是写进展陈说明,观众看得懂吗?”
“看得懂。”佟小满锁上库房门,“一城人的夜,进了一城的馆。就这么句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