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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名录碑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780字 2026-10-08 12:18:15

三月二十八号,公墓东区的向阳坡上,比两年前贺秀兰合葬那天,人多得多。

名录碑立在坡顶的平台上。碑是青石的,一人高,正面朝南,蒙着一块红绸。碑的设计稿改了三回,最后定的是最简单的样式:无碑顶装饰,碑阳刻“十案亡者名录”六个字,底下一列列刻名字,一人一行,生卒年月缀在名后。

碑的立项,是判决之后遗属们自己发起的。案子结了,各家的坟各家的碑都有了,可十个案子的亡者,散在四处,没人把他们当“一拨人”记过。贺建军头一个提的:立一块碑,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处,往后清明,想一起来看的,有个地方。

手续走了大半年,民政批的,档案馆出了名录考订,佟小满执笔的考订报告,光生卒核对就跑了四个月,有两个人的卒年是从旧户口底档里翻出来的。

上午十点,人到齐了。

遗属来了十几位。贺建军从长途上折回来,昨夜的车,眼里有血丝;邵冬生关了半天铺子,跟隔壁老王打了招呼代看;柳春杏来了,捧着一束白菊;还有褚家的、顾家的后人,有几位是从外省赶回来的,佟小满只在案卷材料和庭上见过他们的名字。

高敬之代表馆里到场,秦书桓也来了,站在人群外围。

十点整,揭幕。

红绸是贺建军和邵冬生一起揭的。一个案二,一个案四,两人一人扯一头,红绸落地,碑上的名字露在春天的日头底下。

人群静了好一阵,才有人往前挪步子。

念名的仪式,是照着元宵河灯会那次来的,佟小满主持。她站在碑侧,手里拿着名录,其实名字她都背得出,可她还是拿在手里,这是规程。

“念名,不是超度,是点名。”她开腔前说了这么一句,“碑上的每一位,活着的时候,这城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今天,我们一个一个念。念到的家属,请上前摸一摸名字。”

她念第一个。

“贺秀兰。”

柳春杏上前,把白菊放在碑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,摸了很久,指头在笔画里一笔一笔地描。

“圆圆。”

还是柳春杏上前。她替那孩子摸名字的时候,贺建军在人群里把头别过去了,别了一会儿又转回来,直直看着碑。

“邵老栓。”

邵冬生上前。他伸手在父亲的名字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实,像早年拍父亲的肩。他没说话,退回去时说了句:“爸,碑是好石头,一百年不带坏的。”

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。褚家三童的名字挨着,上前的褚家后人已经七十多岁,是三童的堂姐,由孙女搀着,三个名字她一个一个摸,摸到第三个,孙女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顾秉谦夫妇的名字并排,后人从外省来,普通话里带着家乡口音,上前鞠了三个躬。裴云亭没有直系亲属到场,是同乡会的后辈代抚的。白老艄的名字后头,站了几个当年船帮的老人家属。押运员的名字刻着他守的那趟车,他的儿子如今也跑了运输,上前敬了个礼,不是军礼,是司机之间那种抬手一挥。

念到康桂枝,沈月娥,家属都到齐了,一一上前。

最后,佟小满念碑上最后一个名字。

“郑老蔫。”

碑前静了一瞬。这个名字,当初在代认栏里,是一笔一笔从旧纸堆里抠出来的。一个连大名都险些查无实据的人,最后有了三个字的碑名。他没有任何亲属到场,郑老蔫无后,认识他的人也大都不在了。

人群里没人动。

然后贺建军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
他走到碑前,在郑老蔫的名字上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旁边的空行,回头对众人说:“我代他家属抚的。他没家属——那我们这些家属,就是他的家属。十个案子,一根线上拴的。”

他退回去,邵冬生跟着也上前摸了一遍。再然后,柳春杏,褚家的堂姐,一个一个,凡是今天到场的遗属,挨个上前,在郑老蔫的名字上摸了一遍。

佟小满站在碑侧,看着这个不在流程里的环节,没有打断。她把名录合上了。

念名毕,她照着考订报告念了碑侧的三行小字:本碑所镌,以案卷定谳为准,生卒有据。碑侧余空三格,留待后考,“留白不是没话,是等话。”

那三格空位,是立碑讨论时定下的。考订组起初想把名单一次刻满,是佟小满坚持留的空:档案永远有新发现,碑不能先把话说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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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式散了以后,遗属们三三两两地往坡下去,有的去自家坟前,有的在碑前拍照留念。

佟小满没有走。

她绕到平台东侧。离名录碑三十来步,立着另一块碑,更小,更旧,是前年立的:**佟守义之碑**。祖父的墓在老家祖坟,这块碑是馆里和街道办立的纪念碑,立在公墓这个人文纪念区,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“更夫”两个字。

她在碑前站定,从包里取出一块新的软布。

这个动作,是替一个人做的。关鹤年,那个案子结了之后不久走了的老人,走之前托过她一句话,替我给老佟的碑掸掸土。她答应下来,一直记着。今天碑区揭幕,人来得多,工人在坡上搬运花架,落了些浮土在碑顶上。

她踮起脚,从碑顶掸起,一寸一寸往下,掸得慢。掸到碑面上“更夫”两个字,她停了停,换用指腹,顺着刻痕抹过去。

掸完,她把布叠好收回包里,站在碑前。

“爷爷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们都到齐了。”

风从坡下上来,掠过碑面。夕照斜打在青石上,“佟守义”三个字亮了一下,又归于石头的本色。

不远处,名录碑那边传来说话声。贺建军在喊:“小满!下山吃饭去!柳姨订了馆子,说今天谁都不许回家吃冷饭!”

“来了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
临走前,她又看了一眼祖父碑旁的空地,公墓这边说了,往后这片区,就是这十个案子的亡者和相关人的纪念区,还留着地方。

她朝名录碑的方向走了下去。坡上两块碑,一新一旧,在暮色里立着,隔着三十步,彼此看得见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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