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号，开馆日。
特藏库的玻璃柜，是归架仪式之后一周内加装完成的。柜体换成了通高的大观玻，正对着F-03专柜的位置，观众站在玻璃前，能把柜里的东西一览无余。这是展陈方案里最后一项：两半梆子，从樟木匣里请出来，单独供进玻璃柜，让它跟隔着过道的更稿、腰牌、红缨、船钉、守夜簿，对着面。
上午九点半，请梆子。
高敬之来了，周明远来了，吴桐来了，馆里没排仪式，就是几个经手的人到齐了，看着。
佟小满戴上白手套，开樟木匣。两半梆子卧在凹槽里，红绳缠着，缠法是父亲教的，老更夫收梆的缠法，三圈两绕，绳头压在圈里。她双手托出来，红绳在灯光下褪成浅红，梆身一老一新，老的那半，枣红的包浆；新的那半，父亲补的，木色浅些，上了一层薄蜡，颜色往老的那半靠了又靠，还是差着三十年。
她把梆子放进玻璃柜的托架上，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让裂口对着观众。
器物卡早就做好了，立在托架旁边：
**W022 梆子（两半）·裂了，也是守过的。**
高敬之在玻璃前端详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一句，比一整面展板的说明管用。”
“我祖父要是看见这句，得先嫌我们把他用过的东西摆出来给人看。”佟小满说，“然后偷偷每个星期来一趟。”
“那咱们把开放日排密一点。”周明远在旁边接了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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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，她做了一件拖了半个月的事。
馆志的编修，是馆里的老传统，一年一大事记，由经手人执笔。今年的册子早印出来了，十案归架、名录碑、征集一百四十七件，都在。可馆志的手写正本上，还留着最后一页空白，按老规矩，全卷的收笔，要由主事人手书。
她坐在二楼馆志台前，研墨，铺纸，写得不快。写到最后一行，笔停了停。
这一行，她在心里过了好几个版本。写过“十案归档，功成”，太满；写过“守义之志，后人续之”，太端着。最后落笔的是最平实的一句：
**云朔更稿十案补记完毕。守夜，记异，护城——班，交好了。**
写完，她把笔搁在笔山上，坐着看了一会儿那行字。墨在纸上慢慢干了。
高敬之下楼路过，站在她身后看完，没进来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说了一句：“下班前记得锁台子。”
“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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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多，她在特藏库核对新柜的温控记录，玻璃门那边有人探头。
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穿着明显是新买的衬衫，领口的折痕还没穿开，手里攥着一张报到单，攥得纸都软了。
“请问……”他敲了敲门框，“是佟老师吗？我是新来的临时工，人事科让我找您报到。我、我叫什么不重要，反正是分到您手底下整理档案的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佟小满放下记录板，“别叫老师，叫小满姐就行，或者佟馆员。坐。”
年轻人进来，眼睛先被玻璃柜勾走了。他在柜子跟前站住，看那两半梆子，看了半天，又凑近看器物卡，看一句念一句：“裂了，也是守过的……”
他念完转过头，脸上的表情憋了一会儿，到底没憋住。
“佟老师，我想问个事，您别笑话我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来之前，人事科一个老师傅跟我说的。他说你们馆里，特藏库这件东西——”他指了指玻璃柜，“半夜会响。他说是他值夜班的时候亲耳听见的，梆子响，就一声，他查了监控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佟小满看着他。
“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还让我自己注意。”年轻人搓了搓手，“我知道可能是空调管道，或者楼体热胀冷缩，可是……它怎么偏偏是梆子的动静呢？”
佟小满没笑他，也没解释。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台面上推过去。
一块崭新的临时工工牌，塑封的，照片空着，编号是新号段的第一号，背面的入职日期是今天。
“先办正事。”她说，“照片明天补给我。工牌你自己拿着，明天起跟我的班，上午学编目，下午学库房规矩。别的都好说，就一条，特藏库的东西，再想知道，先走调阅手续。”
“哎，哎。”年轻人双手接过工牌，捧着看，看完了小心揣进兜里，又忍不住回头往玻璃柜看了一眼，“那个……梆子的事，您还没说呢。”
佟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玻璃柜里，灯光从顶上打下来，两半梆子在托架上并排躺着，老的那半泛着枣红色的光，新那半的光浅一些，两下里挨着，像两代人在一个灯底下坐着。裂口朝着外面，朝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库房的人。隔着过道，对面专柜里，更稿、守夜簿、腰牌、红缨、船钉，各归各位，安安静静。
她想起祖父的更簿，想起“收更了”，想起“交更了”，想起这座城几百年里，一代一代打更人，梆子响一声，是报时；响两声，是平安；可要是响在没有人打更的夜里，那响的不是时辰。
“晚上五点半下班。”她说，“你住哪儿？”
“馆后头的青年公寓，走路十分钟。”
“那你今晚睡下之后，要是听见了，别怕。”
“真、真会响啊？”年轻人的声音都变了。
佟小满收拾好台面，把温控记录本合上，抱在臂弯里，朝库房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，灯光正落在那两半梆子上。
“那是打更的，”她说，“在交接。”
年轻人站在原地，工牌在兜里，他隔着衬衫按了按。
佟小满关了特藏库的灯，锁门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去了。走廊尽头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板上，一长，一短。
（全书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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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字数统计
中文字数：492724 字
章节数：250 章
元信息更新时间：2026-10-08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