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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画里的人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312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南楚元和七年,九月末,京城的雨已经下了三天,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城南琉璃巷里有一间照影斋,门脸不大,两扇旧木门,檐下挂一块褪了色的匾。铺子的主人叫祁照影,今年二十四岁,一个人撑着这间店。明面上,照影斋卖仿画,仿谁的像谁,价钱公道,京城里讲究字画又拿不出大价钱的人家,多半在这儿淘过货。暗地里,她还做一桩更来钱的营生,替那些不便露面的权贵“补旧”。说得直白些,就是把真迹取下来,换上一幅足以乱真的假货挂回去。这行当做得下去的,整个京城不超过三家,她一家,还是个姑娘家撑着,靠的是一样谁也学不来的本事。

这天下午,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。

来人四十来岁,穿一身灰绸褂子,左脸颊上有颗痣,进门连伞都没收,就那么滴着水走到柜台前,把一个卷好的画轴往台面上一搁。

“裴府的,要摹一幅画。”他说话带着点公鸭嗓,口气不小,“三日后来取,银子先付一半。”

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上。银子沉,落下的声音很实。

祁照影正在柜台后面核账,闻言抬起头,先没去接银子,而是伸手把画轴拿过来,解开系绳,展开看了一眼。是一幅《墨兰图》,尺幅不大,兰叶三笔撇出,疏疏落落,看着有年头了。落款处有一方小印,印文磨得厉害,几乎认不出来。

“要摹得跟原来一模一样?”她问。

“废话,不一样我找你做什么。”仆人有些不耐烦,“我家老爷交代了,要快,更要像。像到什么地步,你是行家,不用我教。”

祁照影笑了笑,手指在画纸边上轻轻敲了敲,慢悠悠地问了一句:“这画要摹得像,还是摹得好?”

仆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懂这两者有什么区别,皱着眉想了想才答:“……自然是要像。”

“那就是要命的东西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,语气软绵绵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要像的画,是拿来顶替的,差一丝一毫,掉的就是脑袋。所以价钱得另算,工期我说了算,三日就是三日,一日不多,一日也少不了。”

仆人被她这话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,可又挑不出错处,只好嘟囔了一句“姑娘说话真冲”,又问银子够不够。祁照影把那锭银子推回去一半,说定金收一半就够了,多的不收,收了就说不清。仆人没想到还有往外推钱的商人,愣了愣,把半锭银子收回袖子里,撑伞走了。

伙计小顺在旁边看完全程,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掌柜的,这单我记哪儿?”

“记‘裴府采买,摹《墨兰图》一幅’。”祁照影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裴府两个字写清楚。”

裴府她心里有数。裴府如今的主人,是当朝太傅裴无咎。当朝太傅府上的一个采买仆人,拿出一锭市面上见不着的沉手银子,来摹一幅没什么名气的旧兰花,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。但她什么都没露在脸上,照常核完账,吃了晚饭,等铺子上了门板,才揣着画轴进了后堂。

后堂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她已经剪过两回。祁照影把一张新宣纸覆在《墨兰图》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,提笔在砚台边蹭了蹭笔锋。摹画是她从六岁起就做的事,闭着眼都不会出错。她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
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,她看见了。

不是兰花。眼前先是一暗,然后有了一间屋子。屋子没有窗,只有一盏灯搁在地上,灯苗矮得可怜,把四壁照出一圈昏黄。屋子正中跪坐着一个男人,背对着她,看身形是个胖子。男人的喉咙上卡着两只手,那两只手是从他身后伸过来的,掐得很稳,不慌也不忙,像是做惯了这种事。男人挣了两下,两只手在地上乱抓,指甲缝里全是灰,第三下没能挣起来,身子朝侧面缓缓倒了下去。

倒下去之前,他转了一下头,眼睛看向了一个方向。

是画纸的方向。灯苗太暗,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她看清楚了,不是求救,是舍不得。

祁照影的笔悬在半空,手稳稳地停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,一滴墨从笔锋上坠下来,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块指甲盖大的黑斑。

她盯着那块墨斑看了很久,呼吸放得又轻又慢,然后把笔搁回笔山,坐直了身子。

看见了什么,她见惯了。凡她临摹的画,摹到落笔的那一刻,画师作画时的场景就会到她眼前来。有时候是一间敞亮的书房,画师哼着小曲;有时候是大雪天,画师呵着手取暖,抱怨墨冻住了。她爹祁山生前管这个叫“照影”,说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。这十几年里,她看见过作画的老头、少年、喝醉的、哭着的,唯独从来没看见过死人。

而且这个死人,她认得。

那张憋得青紫的脸,眉眼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温砚,她爹在画院当差时的同僚,南楚画院待诏,来家里喝过酒,胡子总沾着酒渍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她小时候管他叫温伯伯,温砚还手把手教过她画兰,说她撇叶的手势太硬,“闺女,兰叶是软的,你手腕要跟着心走”。

温砚十年前就“病故”了。官府有文书,画院上了报,她爹还去吊过丧,回来一个人喝了半宿的闷酒,谁劝都不听。

一个病故了十年的人,出现在他自己的画里,被人掐死在一间没窗的暗室里。

后堂很静,雨声顺着屋檐往下淌,一声接一声。祁照影坐了一炷香的功夫,才伸手把那张染了墨斑的宣纸抽出来,团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,然后把《墨兰图》原作从镇纸下取出来,凑到灯前。

画是真画,不是仿品。兰叶三笔,笔笔见功力,撇叶的手势软中带韧,正是温砚的路数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纸色匀净,没有拼接的痕迹。她又把落款那方小印凑到灯下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印文确实磨得厉害,可磨的方式不对。年深日久磨出来的旧,是四周均匀地淡下去,这块印却是偏着一侧磨的,像是有人拿指头蘸着什么,专往一个方向蹭,蹭得很仔细。

有人动过这方印。动过之后,才拿去装裱做旧。

她把画重新包好,收进柜子最里层的暗格里,上了锁,钥匙贴身收着。然后她走到前堂,从钱匣里把裴府仆人付的那半锭银子拿出来,对着灯翻看底面。银子底部有一行极小的戳记,京城里各商号钱庄的戳记她都认得,这一行不是市面流通的样式,倒像是内库出来的官银。官银流入市面是要治罪的,寻常人家拿到手都急着出手,裴府的仆人却拿它付一幅摹画的定金,付得随随便便。

小顺端着一碗面从后头出来,看见她站在灯底下翻银子,咽了口唾沫:“掌柜的,你这脸色,比昨儿还难看。是不是这单有蹊跷?要不……退了?”

“退什么退,钱都收了。”祁照影把银子丢回钱匣,“面给我,你去睡。”

小顺嘀咕了一句“你昨晚也没怎么睡”,还是端着面走了。

祁照影吃了半碗面,搁下筷子,又回后堂,从暗格里把《墨兰图》取出来,这回不铺纸,就着灯把整幅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到左下角兰叶最密的那一丛时,她停住了,捻起画纸的一角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搓了搓,又凑近闻了闻。

温砚死了十年。官府的文书上写着,十年前的春天,病故于城南私宅。

可这张纸的纸性紧实,帘纹细密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,纸是新纸。照影斋每年经手的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她的手比眼睛毒。这纸的成纸年头,撑死了三年。

一个死了十年的人,画在新纸上。她捏着画纸的一角,指节慢慢收紧,把那角纸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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