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天上出了太阳。
祁照影起的头一件事,就是把《墨兰图》从暗格里取出来,拿到后堂的窗前。光是斜着进来的,照在纸面上,帘纹一条一条看得很清楚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从帘纹的这一头量到那一头,又量了一遍。
帘纹间距两指半。
她心里有了数。竹纸的帘纹,各地各窑的抄法不一样,帘纹的间距就是纸坊的名片。两指半的间距,竹料的青气,纸面那层淡淡的草木灰光,这是徽州纸,而且是徽州新出的竹纸。徽州那几个坊改了新抄法,是近三年的事,京城纸行里如今满架都是,价钱便宜,书画铺子拿它练手都不心疼。
三十年前的老画,不会用这种纸。别说三十年,五年前的都不会。
她把画平放在案上,又取了一小盏清水和一根银簪,蘸了水在画角无墨的地方轻轻拭了一下,再拿簪尖蹭那处墨色。墨是旧的,色发灰,浮在纸上像是蒙了层雾,可蹭到第三下,簪尖上沾了一点没褪干净的墨星,墨性还带着新胶的黏。这是做旧的手法,茶水熏、香灰揉、再拿湿布捂上几天,蒙得了眼睛,蒙不了簪子。
也就是说,这幅画本身是假的。
祁照影坐在案前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一幅假画,被人从裴府送来,要她“摹一幅一模一样的”。这里头只有两种可能。头一种,客人知道这是假画,要她再摹一幅假画,去骗第三个人,假上叠假,中间隔一层她,将来事发也烧不到裴府头上。第二种,客人不知道这是假的,裴府上下都把它当成温砚的真迹,如今不知为什么急需一幅一模一样的替身。
她想起昨天那个灰绸褂子仆人的脸。那人放下画的时候,手很随意,画轴往台面上一搁就撒手了,连个垫布都没要。护真迹的人不是这个护法。
“假画当真画……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“那真画去哪了。”
“您说什么?”
后堂门口有人搭话,祁照影的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,回头看过去,是昨天那个公鸭嗓仆人,正掀着帘子站在那儿,脸上还带着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过身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换了另一副神情,笑得又软又热络,“这位爷这么早,是来催工的?”
“我家老爷不放心,让我来瞧瞧进度。”仆人走进来,眼睛往案上瞟,“怎么样了?”
“您自己看。”祁照影侧过身,让出案面。案上铺着的不是《墨兰图》原作,是她昨夜备下的一张仿稿,兰叶起了个大概,“头一日能到这个份上,您在京城里再找不出第二家。三日后的画,包您挑不出毛病。”
仆人凑近看了看,其实看不出什么门道,但神色松了些,直起身来:“成,那就这样。老爷说了,取画那日,另有人来验。”
“验画的人,眼力想必是好。”祁照影一边给茶,一边慢悠悠地问,“我先问一句,免得到时候白忙,那位验画的先生,是看画的老爷子呢,还是……见过原画的人?我摹东西,最怕的就是对着没见过原画的人装样子,白费功夫。”
仆人被她绕得有点晕,想了半天:“这我不清楚。反正您就照着摹,摹像了就行,别的少打听。”
“是是是,我多嘴。”她笑着送人出门,“三日后来取,误不了您的时辰。”
门帘落下来,祁照影脸上的笑也落下来了。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另有人来验。裴府办事的人不来取,取画那天来的是“另有人”。这一单比她昨天估的还要深。
她回到案前,把仿稿收起,重新摊开《墨兰图》,这回不查纸了,查印。昨天她就觉得落款那方小印磨得不对,今天她找出一盏更亮的灯,又取了一面小铜镜,借着镜面反光斜着照过去。
小印之下,画纸的右下角,还压着半方印。
极淡,淡得几乎和纸色混在一起,不借斜光根本看不出来。是半方收藏印,印文残了大半,只剩下“院”“藏”两个字的上半截。祁照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起身走到后堂的立柜前,开了锁,从最底下一格抽出一摞旧簿子。这些是她爹祁山留下来的东西,画院旧例、同僚名录、历年杂记,她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记,死前一样没带走,全留给了她。
她翻了小半个时辰,在一本旧杂记里翻到一页。
“元和前一年冬,院藏书画清点,温砚掌册。”底下另起一行,小字:“院藏印钤于藏品右下,半在画幅,半在册页,防私换。”
祁照影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。
半在画幅,半在册页。两半对上,才是一方完整的院藏印。这个法子是防监守自盗的,除非连登记的册子一起改了,否则谁也换不走院藏的东西。而当年掌册的,负责藏品登记的待诏,是温砚。
她又去翻画院的旧档。失窃的记录她小时候听说过一耳朵,说是画院丢过一批藏品,报了官,查了几年没查出来,最后不了了之。她在她爹的另一本杂记里找到了那次失窃的年份。
她合上簿子之前,把那个年份又看了一遍。
温砚“病故”,也在那一年。同一年里,画院失窃,掌册的待诏病故。
祁照影把簿子按原样收回去,锁上柜子,回到案前坐下。事情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形状:有人用一幅假画,换走了画院的真迹。真迹调了包,假画流落在外,如今不知怎么辗转到了裴府手里,裴府又把它当成真迹,要她再摹一幅假的。而当年那个能名正言顺把真迹换成假画、又能把册页一起改掉的人,是温砚。温砚要么是偷画的贼,要么是知道了谁偷了画的知情者。
不管他是哪一种,他都没能活着走出那间暗室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案上的手。手很稳,稳得跟平常一模一样,只有指节上还留着昨天捏出折痕的那点酸。
还剩两日。交货之前,她有一件事要先做。
温砚葬在城南外的公墓,她小时候跟她爹去吊过丧,路她还记得。白天人多眼杂,看坟的、上坟的、割草的,那种地方见不得人细看。要问一口棺材里有没有人,只有一个时辰能问,夜里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双旧布鞋放在案头,又把一把小刀贴身收了,先坐下铺纸,把那幅仿稿往深里摹了一层。手上的活要紧,夜里的路也要紧,两样都误不得。
晌午前,小顺端着饭进来,看见案头那双与平日不同的旧布鞋,愣了:“掌柜的,这鞋是……您要出远门?”
“今晚出趟城。”祁照影头也没抬,笔不停,“走夜路,穿这个。”
“大半夜的出城?”小顺把饭放下,声音压低了些,“去哪儿啊?”
“看个故人。”
“哪位故人?”
她换了口气,蘸墨,落下新一笔兰叶:“死了十年的那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