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没有月亮。
城南外的公墓在一片缓坡上,白天看坟的老头天黑就锁门回家,可围墙塌了一段,谁也没修。祁照影是戌时出的城,换了一身粗布男装,背一只空的画箱,箱底垫着一把短柄铁锹,外头罩两层旧画纸做样子。守城门的兵卒拿灯照了照箱子,见是纸,挥挥手放行了。
到了坡下,她没直接上去,先在林子里蹲了一炷香的功夫,看坟地的动静。夜风过树,除了风声就是远处村里偶尔一声狗叫。没有人。
她这才顺着塌了的墙缺口进去。进缺口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,借着星光低头扫了一眼泥地,干硬,只有些旧草屑,没有新脚印。她把这一眼记下了。
十年没来,坟地的格局变了不少,添了许多新坟,旧坟也塌了几座。她凭记忆往西边找,温砚当年下葬,她爹带她来过一次,只来过这一次。她记得那天她爹喝了酒,站在一座新坟前站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回家的路上她问她爹,温伯伯是怎么死的,她爹半天才回一句“病死的,闺女,别问了”。
西边第三排,她找到那座坟的时候,先认出来的不是碑,是碑前那丛草。她爹那天在坟前栽了几株兰,说温砚生前最喜欢。兰早死了,可根还在,十年里年年发,年年枯,如今成了乱蓬蓬的一小片。
碑上的字风化得厉害,“温公砚之墓”五个字还认得出来。
祁照影蹲下身,先不急着动手,抓了一把封土在手里捻。
土是松的。
这个松,不是十年风吹雨打自然酥掉的松。自然酥土是表面一层浮,底下压实,她这一把捻下去,从表到里都是散的,散里还带着新旧土色的分层。她绕着坟头走了一圈,坟的东侧,靠坡下的这一面,草长得明显比别处稀,有几根草根是断的,断口还没老透。
这坟,近一两年内被人动过。不止动过,动的人还仔细回填了,只是草骗不了她。
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把外袍脱了叠好搭在碑上,取出铁锹,从东侧下手。
土真的松,锹下去几乎不吃力。她挖得慢,每挖一锹都听一听四周,锹刃碰到东西的声音也压着。挖到三尺多深,锹尖磕到了硬东西,木头声,闷的。她放下锹,改用手,把浮土扒开,一副薄棺的棺盖露了出来。
棺盖上有撬痕。四道,就在棺钉的位置,钉子早就被人起出来过,又虚虚地按回原位。
祁照影看着那四道撬痕,又看了看坟头。她原本揣着七八分的心思,是来看这座坟有没有问题,如今问题明明白白摆在这儿,倒让她生出另一个念头来,先动这棺的人,为什么把钉子按回去,把土填回来?取走东西的人不会这么干。这么干的人,是把东西留下来,等人来取。
她把小刀从靴筒里抽出来,沿着撬痕把钉子一根一颗挑出来,插进腰间的布袋里,然后双手扣住棺盖边缘,往下压了一口气,抬。
棺盖离了棺身。她把它斜靠在坑边,探头往里看。
棺里没有骨头。
一具棺材,埋了十年,没有骨头,没有寿衣,连一根头发都没有。棺底正中,端端正正搁着一卷画轴,油布裹了三层,布面上的油泥已经发黑,可捆扎的麻绳结打得整整齐齐,不是仓促塞进来的。
祁照影在坑边坐了几息,才伸手把画轴捧出来。
画轴入手比她想的沉,是老木的轴头。她把油布一层一层解开,第三层底下,露出一卷裱好的画。她没有立刻展开,先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陈墨的气味,混着一点樟木气,是老画该有的味道,跟铺子里那幅的草木灰气完全是两回事。
她借着带来的小灯笼,把画徐徐展开。
是一枝兰。
兰叶三笔撇出,疏疏落落,构图跟裴府送来的那幅一模一样,连叶子的走势、落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可这两幅画放在一起,就好比一个字帖和一个照着字帖描红的人,裴府那幅,撇叶的手势是绷着的,每一笔都在使劲;眼前这一幅,笔是松的,兰叶软中带韧,气从笔尖一直游到叶梢。
闺女,兰叶是软的,你手腕要跟着心走。
温伯伯当年教她的话,她练了十几年才练明白,如今在这幅画上看见了原样。
落款处一方印,印色沉进了纸里,是温砚的真印。印旁有纪年小字:元和前三年。
祁照影捧着画,在坑边坐了很久。
事情又拼上了一大块。十年前,画院丢了这幅真迹,官府文书上写着温砚同年病故。可眼前这幅真迹好好的,纸墨皆老,而裴府那幅仿它的伪作,用的却是近三年的新纸。也就是说,温砚“病故”之后,还活着,活着把这幅真迹收进了自己那口提前备好的空棺,然后照着它一笔一笔临了一幅伪作,纪年、构图、落款全仿着真迹来,只有纸和墨骗不了人。临完了最后一幅画,他才真死在那间暗室里。
病故是假的,逃亡是真的。逃了几年,逃到三年前,画完了,人也到头了。
一个“病故”的人,给自己备一口空棺,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里头。
他知道他要死。他甚至可能知道是怎么个死法,那间没窗的屋子,那两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。
棺材里除了画轴,还有一样东西。
祁照影是把画重新卷好的时候,指尖碰到棺底一小片硬纸。她探身进去,捏出来,就着灯看。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,纸已经黄脆,展开时她用两只指头垫着,怕碎。上面的字是蝇头小楷,笔力跟那幅真迹是同一只手:
画在人在,画亡人亡。
七个字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祁照影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,直到灯芯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,她才回过神来。
她把纸条原样折好,放回棺底原先的位置,又把画轴重新用油布裹上三层,麻绳照着原来的样式捆好,端端正正搁回棺底。然后她把棺盖抬起来,对准位置合上,把腰间布袋里的四根钉子一根一根按回钉孔,按到跟原先一样的深度。浮土一锹一锹回填,填一层踩实一层,最后把表层那层带断草根的土覆在最上面,拍平。
做完这一切,坑边的土堆看不出什么了,只有新翻的土色要到天亮才会褪。她把铁锹上的土刮干净,收回画箱,穿上外袍,在碑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您留着。”她对着碑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需要的时候,再来取。”
碑不说话。碑前那丛枯了又发的兰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祁照影背起画箱往坡下走。走出十几步,她忽然停住了。
温砚留着后手,留着一幅真迹、一张字条、一口等着人来开的空棺。可后手是留给人的。留给她爹那样的人,或者别的什么知道内情的人。她爹死了,坟就在西边第五排,她方才路过,没停。
温砚不是唯一的知情者。他临死前把东西藏进棺里,赌的是有人会来,那么,还有谁知道这口棺是空的?
还有谁,活着?
她站在坡上回头望了一眼。黑漆漆的坟地里,温砚的碑只是更黑的一小块。
下坡的路上,她走到那截塌墙的缺口,低头看了一眼,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泥地上多了两行脚印。不是她的。鞋底纹路是新的,印子压得深,方向朝里。
她进来的时候,这泥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