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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当年的人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538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从坟地回来的第二天,祁照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

起因不是累。她在床上躺着,把这几日的事从头过了一遍,裴府、假画、空棺、纸条,一件件在心里排开,越排越觉得缺一块。温砚知道画有问题,知道到能提前给自己备棺材的地步,可他“病故”那年,画院里还有别人。管藏画的,管册子的,管杂务的,那些人呢?一个要上报的事,不会只有一个人知道。

她起身,草草洗了脸,走进后堂,开了立柜的锁,把她爹那摞旧簿子整个搬了出来。

她要找的东西不难找。她爹祁山生前记性好,习惯也怪,谁在画院当差、哪年进的、哪年出的,他全记在一本蓝皮册子上,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同寅录”三个字。

十年前,画院的编制是这样的:待诏十一人,典藏两人,院判一人。她爹是待诏之一,温砚也是。

她取来一支朱笔,按着同寅录上的名字一个个往后对,凡是后来记着“殁”字的,就用朱笔圈出来。

第一个圈出来的,是温砚。

第二个,典藏张远。同寅录上记着:“张远,典藏,元和前十一年入画院,殁。”她记得这个姓。她爹提过一嘴,说张远管画院的库房,钥匙一大串,走路都响。

第三个,待诏李淳。记着:“李淳,工翎毛,殁。”

第四个,院判周定。记着:“周定,院判,殁。”

她把朱笔搁下,看着那四个红圈。

十四个人的画院,十年里死了四个,一个待诏、一个典藏、一个院判、又一个待诏。她不放心,又翻到后头看她爹记的杂事。果然,在另一本杂记里,她找到了对应的四笔。温砚是“病故于城南私宅”;张远是“急病殁”;李淳是“坠马殁”,可底下她爹又用小字补了一句,“淳不骑马多年”;周定是“殁于任上,画院上下吊唁”。

四个人的死法不一样,可死的年份,全在同一个年头里。前后不出半年。

一个院子里,半年死四个人,全记成病故、意外。要说是时疫,可同寅录上那一年画院剩下的人,一个都没病。

祁照影把活着的名字又数了一遍。十个人。她按着杂记和市面上的传闻一个个对:她爹祁山,三年前殁了;剩下九个,有告老还乡的,有调去外任的,有干脆弃了画行去经商的,九个人,全都在那一年前后离开了京城。一个不剩。

只有一个人还在京城。

阮十三。

这个名字在同寅录上有点扎眼,因为别人都是正经姓名,只有他连名带姓像个诨号。她爹的小字注解写着:“阮十三,本名不详,入画院前在市井卖画为生,笔快,善临,人谓之‘十三’,取其一日能临十三纸。性怯。”

杂记里关于他的最后一条是:“失窃案发次年秋,十三辞画院。闻其入裴府为清客。”

裴府。太傅裴无咎的裴府。

送假画来摹的,是裴府。十年前唯一没走、反倒进了裴府的画院旧人,也是裴府。

祁照影合上册子,在案前坐了一会儿。她不能直接去问。裴府是大宅门,一个画铺的女掌柜贸然求见一个清客,人家凭什么见她?得有个由头。

由头她自己就有。

当天下午,她备了一份礼:两幅自己的仿作,一幅仿山水的,一幅仿花鸟的,裱工用得极讲究,又取了一张名帖,帖上写的是“照影斋主祁氏,求售仿画,恳请阮先生法眼一评”。清客的本分就是替主人掌眼买东西,一个画商拿着仿画上门求品评,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意。

裴府在城东,门庭比她想的还要气派。她递了帖子和门包,等了小半个时辰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,上下打量了她几眼。

“阮先生见你。东西带上,跟我来。府里的规矩,走侧廊,不许乱看。”

她跟着走了长长的两道回廊,被领进外院一间偏厅。厅里陈设半旧不新,墙上挂了几幅画,落款都是阮十三,画得工整,没灵气。

阮十三就坐在厅里。

四十多岁,瘦,背有点驼,穿一件干净的旧绸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见人进来,他先站了起来,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手往哪儿放,搓了两下袖子,才拱手还礼。他的眼睛不落在祁照影脸上,先往她身后瞟了一眼,又往门口瞟了一眼,才落回她捧着的画盒上。

“祁……祁掌柜是吧,坐,坐。”他咳了一声,“仿画?拿来我瞧瞧。”

祁照影开了画盒,把那幅仿山水取出来,在案上徐徐展开,一边展一边说自己的师承,说得又琐碎又外行,把一个急于出手的画商演足了十成。阮十三凑近看画,看了半天,点头,说笔路还行,纸用得糟,又说了几句价钱上的话,都是行内闲话,东拉西扯,就是不走正题。

祁照影等着。她知道急不得。

她喝了一口茶,状似闲谈地说:“阮先生是行家,我今日来,其实还另有一件东西想请您掌掌眼。是摹的,摹得我自己心里都没底,想请先生看看,到底差在哪儿。”

“摹的什么?”

“一幅兰花。”

阮十三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兰花?”他重复了一遍,喉咙有点发干,“谁画的?”

“说是位老先生的画。落款一方印,印文磨了。”祁照影从画盒最底下取出另一卷画,就是她这两日照着裴府那幅伪作摹出来的仿稿,构图、落款、做旧的分寸,她摹得跟原作几乎一个模子。她把画展开一半,“就这个。”

阮十三低头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。他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晃出来,烫在虎口上他都没觉出来。他把茶盏搁下,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椅背抵着墙才停下。

“这画我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“是赝品。”

“先生好眼力。”祁照影笑着往前凑了半步,“在哪儿见过?”

“十年前,画院里。”阮十三的嘴唇动了几下,话出来得很慢,“当时温待诏说这画有问题,要上报……”

说到这儿,他突然停住了。

他的眼睛越过祁照影的肩膀,往敞着的厅门看了一眼。廊下没人,只有风。可他还是看了足足两息,才收回目光,收回目光之后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方才那些话是他这十年说过的最多的几个字,如今说完了,他自己先怕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祁照影的耳朵说的:

“姑娘,这画你别碰。碰了会死人的。”

“先生这话说的。”祁照影脸上还是那副画商的笑,声音也压低了,“我就是个摹画的,饭碗而已。谁死了,跟我什么相干?”

“不相干最好。”阮十三退回案后,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像是要把自己收起来,“画我不看了,你收起来,收起来。你那山水仿得不错,回头要是府里要买,我给你递话。兰花的事,忘了它。听我一句,忘了它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,挪到门边,扬声叫管家送客,声音又恢复了正常,甚至带了点清客的倨傲:“祁掌柜,画留下也好,带走也好,山水可以谈,别的免谈。送客。”

祁照影收拾画盒的动作不紧不慢。收到最后,她抬头看了阮十三一眼,那人站在门边,正侧着身子看廊外的天,不看她。

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她抱着画盒福了一福,“改日再来看您。”

出了裴府,天色已经偏西。她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把阮十三方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温待诏说这画有问题,要上报。

要上报。一个待诏发现了院藏的问题,要往上报,报给谁?画院的规矩她翻过她爹的杂记,知道得很清楚:待诏之上是典藏,典藏之上是院判。张远是典藏,死了。周定是院判,也死了。一个要上报的人,和上报要经过的两个人,前后半年,全都“病故”。

上报的路,是从下往上堵死的。

祁照影顺着街往回走,走出几步,脚步慢了下来。

还有一个漏洞。温砚要上报,得先有东西可报,那幅假画能混进画院被人发现有问题,是清点的时候。她爹的杂记里写着,那年冬天院藏书画清点,温砚掌册。清点是温砚掌的册。可清点之后、上报之前,还有一道坎,掌册人报典藏,典藏报院判,院判批了,才轮得到官府。

如果周定不批呢?如果周定不但不批,还把消息递给了别人呢?

她停在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,没头没脑地想起阮十三那只被茶水烫红了虎口的手。

那个人知道的东西,比如今说出来的多得多。可他今天肯开口,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。想让他再多说一个字,得先弄清楚一件事。

周定是“殁于任上”的。院判死在任上,画院上下都去吊了唁,连她爹都去了。

一个死了的院判,坟,应该也在城南外那片公墓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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