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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要上报什么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1952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从裴府回来的第二天,照影斋收到一封信。

信是小顺从门缝里捡的,没有落款,里面一张纸条,一行字:“明日午时,城西乱葬桥茶摊,独来。”字写得很快,笔画发飘,可笔路是练家子的。

祁照影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了两遍。是阮十三的字,她那天在裴府偏厅墙上见过那人题的画款,收笔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
她原本盘算着,这两日抽空再去一趟城南的公墓,看看周定的坟。纸条一来,计划就改了。坟不会跑,活人的嘴,今天开了一条缝,明天未必还开着。

第二天她照约去了。乱葬桥在城西,桥那头是穷人家住的窝棚区,桥这头有一个茶摊,几根木桩撑着一片破席,卖粗茶,也卖几个麻饼。来喝茶的都是脚夫闲汉,没人会注意角落里坐了什么人。

阮十三已经到了。

他换了粗布衣裳,坐在茶摊最里头,背对着大路,面前一碗茶没动。见祁照影过来,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,等她坐下了,他先往两边看了一圈。左边两个脚夫在赌钱,右边一个老头打瞌睡。他这才把身子往前探,压低了声音。

“不是一幅画。是一批。”

祁照影端茶的手没动。她等他说下去。

“十年前,画院‘失窃’的那个案子,你知道吧。报官的那个。”阮十三的声音压得几乎贴着桌面,“官府卷宗上写的是失窃三十七件。可官府不知道,丢的那三十七件,压根没被人偷走。”

“没偷走,东西去哪了?”祁照影问。

“还在库房里。”阮十三说,“一件都没少,编了号,挂着,好好地挂在原来的地方。只是,全是假的。”

茶摊上赌钱的脚夫爆出一阵哄笑,为了一文钱吵起来了。阮十三缩了一下肩膀,等笑声过去,才接着说:“手法你这样的行家一听就明白。真迹从库房里取出来,照着原样一件一件仿,仿好了再放回去。账面上的编号一个没动,来看画的人照样看画,谁能想到挂着的已经换了芯子?”

“然后报个失窃。”祁照影说,“贼偷走了三十七件,官府去追贼。”

“对。追了几年,追不出,卷宗一合,完事。”阮十三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妙就妙在这儿。官府追的是‘贼’,贼是外头的人,谁会想到贼就在画院里头,就是管钥匙的、掌册的?”

“张远管库房。”祁照影说。

阮十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,自顾自说下去:“那年冬天清点,是温待诏掌的册。他清点到一半,就发现不对了。账上是真迹,东西在架上也‘是’真迹,可他是温砚,他摸了一辈子纸,一件东西过了他的手,纸是新的还是旧的,他一摸就知道。”

祁照影握着茶碗没出声。她想起温砚教她画兰时说过的话,那双沾着酒渍的手,捻纸的手势比她还轻。

“他先是不信。”阮十三说,“一个人发现这种事,头一个念头都是自己弄错了。他就一件一件再摸,摸了一个月。摸到第三十七件的时候,他不摸了,因为他已经数出来了,库房里被换过的,一共三十七件。他把三十七件全记在一张单子上,写好了,要去上报。”

“报给谁?”

“报给院判周定。”阮十三说,“画院的规矩,待诏发现的库房问题,先报典藏张远,张远核了再报院判,院判批了才递官府。温待诏那张单子,是走的正路,先到了张远手上。”

“然后张远死了。”

“急病。三天。”阮十三说,“张远死的时候,那张单子就没了下文。温待诏等了半个月,等不来动静,又写了一份,这一回他不走典藏了,直接去找周定,堵在周定的值房里把话说开了。周定当面安抚他,说一定查,让他少安毋躁,回去了。”

“然后周定死了。”

“殁于任上。”阮十三盯着自己那碗没动过的茶,“前后不到十天。”

茶摊的老板过来添水,阮十三立刻住了嘴,脸上换上一副等人的闲样,还冲老板点了点头。老板走了,他才继续,声音更低:“再然后,就是李淳。李淳跟温待诏走得近,那阵子总往他屋里跑,八成是温待诏跟他说过什么。李淳是‘坠马’死的,可李淳那条腿早就不利索,好几年不骑马了。”

“温砚自己呢?”

“温砚是最后一个。”阮十三说,“他是‘病故’的。病故在自家宅子里,有大夫看过,有文书,有坟。画院上下都去吊了丧。”

祁照影想起温砚那口空棺,没说话。

“我那时候,”阮十三两手拢在袖子里,肩膀缩着,“就是个抄录的小吏。待诏们写字画累了,写坏的纸、废的稿,都归我们收。清点那阵子库房忙,也调我去帮忙誊抄。我什么都,什么都没看见。真的,姑娘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他说“什么都没看见”的时候,眼睛看着桌面,不看她。

祁照影把自己那碗茶推到一边,身子也往前探了一点。

“阮先生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逼你作证的。你放心,你说过的话,出这个茶摊就烂在我肚子里。我就问一件事,问完就走。”

阮十三抬眼看她。

“你方才说,你什么都没看见。”祁照影盯着他,“可是三十七件,这个数,你知道。温砚摸了一个月才数出来的数,一个‘什么都没看见’的抄录小吏,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
阮十三不说话了。

茶摊上的赌钱声、吆喝声都还在,可两个人中间这一小片地方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阮十三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他又习惯性地往两边看了一圈,脚夫还在赌,老头还在睡,桥上有个货郎挑着担子慢慢走过去。
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摊在桌面上。那双手在抖。

“因为是我抄的。”他说,“那份替换的清单。三十七件,一件一行,编号、名称、替换的日子,一行一行,是我一笔一笔抄出来的。”

祁照影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“抄给谁的?”她问,“清单抄出来,总要交到什么人手上。”

阮十三看着她,很久,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好几遍,最后还是说了出来。

“抄给画院院判。”他说,“可周定当年就死了。姑娘,你替我想想,我抄的那份东西,经手的没有活人了,那它最后,落到了谁手里?”

他说完这句,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完了,站起来就走。走出两步又回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清单,我抄了两份。一份交了周定,另一份,按规矩存档在库房。你……你自己掂量。”

说完他弯着背,很快混进了桥那头的人堆里。

祁照影坐在茶摊上,把碗里的粗茶喝完了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付钱。

存档的那一份。库房。

存档的东西,入库要记,出库也要记。记录不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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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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