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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清单去哪了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440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先得把裴府那单摹画的账结了。

约好的三日早过了。第三日她把摹本收进了锦盒,等了整整两日,裴府才来人——这本身就透着古怪,当初那个灰绸褂子仆人说得急赤白脸,要快要像,真到取货的日子,反倒不急了。祁照影把这点古怪记下,没声张。

第五日上午,灰绸褂子的仆人没来,来的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干瘦的老头,穿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袍,进门不说话,先把摹画展开,对着光看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水晶片贴在画上,一寸一寸地移。看了足足一炷香,他才开口,声音又轻又哑:“印的磨损,是照着原样摹的?”

“连磨损偏的那一侧,都是照着摹的。”祁照影笑着答。

老头把画收进带来的锦盒里,点了点头,留下一锭银子,走了。自始至终没报姓名。小顺送客回来,扒着门框看那锭银子:“掌柜的,这位爷走路没声儿,瘆得慌。”

“钱不瘆人就行。”祁照影把银子收进钱匣,指腹在匣沿上敲了两下。

交了货,账面上她跟裴府的这单生意就两清了。可事情没完。茶摊上阮十三留下的那个问题,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存档在库房的那份清单,如今在哪。

画院还在原来的地方,朱雀街东面一座三进的院子。祁照影没进去,一个画铺娘子跟画院素无来往,贸然去查旧档,等于把自己递到人家眼前。她走的是另一条路:照影斋这些年跟画院的书吏有纸墨生意,管档案房的赵书吏,每年都要从她这儿订几十刀仿宣,说是誊抄旧档用,价钱便宜,反正没人细看。

这天她备了两刀上好的仿宣,亲自送去。赵书吏五十来岁,见了纸很高兴,两人在档案房外间的茶桌边坐下喝茶。

“赵先生,跟您打听个闲事。”祁照影给对方续上水,语气随意,“我铺子里最近收了几张画院的旧藏印画,想对对年份。十年前画院那个失窃案,卷宗如今归在哪儿?”

“失窃案早结了,卷宗归刑曹,画院这边只有内部档。”赵书吏喝了口茶,“怎么,那案子跟你的画有关系?”

“没有没有,就是收东西心里得有个底。”她笑着摆手,“那内部档里,失窃那批东西的册子还在吗?我想借看一眼编号。”

“册子在。别说借看,你自己想看都看不全,得有院正的手令。”赵书吏摆了摆手,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不过那阵子的调阅簿,倒是随便翻。你要对年份,翻那个更快,什么时候谁取过什么档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
调阅簿就搁在档案房外间的架上,一摞十几本,按年份排。赵书吏去里头点收纸,祁照影站在架前,抽出十年前那一本,就着窗光翻。

她翻得不快。一页一页,人名、档目、日期、归还与否。翻到温砚“病故”前后的那个春天,她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一条记录:“二月十四,调‘院藏清册副本’及‘库房补录’一函,裴”

调阅人签名,只有一个字:裴。

名字没有全名,画院的调阅簿上,官居高位的人签名向来随便,一个姓,底下的书吏不敢多问。可十年前,能在画院调档、签一个“裴”字就够用的姓,京城里没有第二家。

祁照影把那一页看了两遍,合上簿子,原样插回架上。赵书吏从里头出来,她道了谢,又约了下个月送纸的日子,告辞出来。

一路走,一路想。

存档的那份清单,被姓裴的调走了,记录上没有归还。清单原件如今在裴府,这个判断十有八九错不了。可裴府是什么地方?太傅的府邸,门房比照影斋的柜台还气派,一个卖画的姑娘想进去翻太傅的旧档,跟想进宫偷玉玺差不多。

正门进不去,就得找偏门。

她想到偏门的时候,人已经走回琉璃巷口。巷口贴着一张旧告示,被雨打湿又干了,皱巴巴的,她路过上百回都没正眼看过,这回站住看了一遍。

是裴府的告示。太夫人六十寿辰在即,府中征集贺画,凡京中画师,作品入选者,可入府寄住一月,为寿辰当值作画。告示落款是三个月前的,早过了征选的日子。

过了日子,不等于关了门。祁照影站在告示前想了想。征选过了,可太夫人年年寿辰,年年要新画,画院的人不能用,画院如今是裴府自家的地盘,太夫人要的是外头的、新鲜的、能拿出手给人看的东西。

她回铺子里关了三天门。

这三天,她把照影斋开张以来最好的一幅东西拿了出来。不是仿谁的作品,是她自己画的一幅《寒林雪鸦》,画的是她爹坟前那年的雪。这幅画她画完就收着,没卖过,也舍不得卖。她把它重新托了一遍裱,又把自己的名帖和润例附在后头,托相熟的裱画铺掌柜递进了裴府,裱画铺跟裴府有多年生意,掌柜收了她的画,拍着胸脯说一定递到管事手上。

然后就是等。

又过了两日,傍晚,铺子快上门板的时候,门外停了一顶小轿。来的是裴府的一位女管事,四十上下,穿银灰的褙子,说话客气,眼睛却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。

“祁姑娘的画,太夫人看了,喜欢。”女管事开门见山,“太夫人说了,姑娘这手笔法,像一个人。”

“像谁?”祁照影笑着问。

女管事也笑了,笑得很淡,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:“像十年前画院里的人。”

祁照影脸上的笑没变。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瞬,又松开——她爹是画院待诏,她笔法里带着画院的路数,这不是秘密,人家查得到,也不奇怪。她低头替女管事斟茶,掩过去了这半息。

“太夫人请姑娘入府,为寿辰作画。”女管事接着说,“住一两个月,画成另议谢仪。姑娘要是方便,后日就搬进来吧,寿辰的日子近了,画得赶。”

“能得太夫人抬举,是我的造化。”祁照影说,“后日一早,我准到。”

女管事走了,小顺从后堂探出头来:“掌柜的,您真要去裴府住?那可是……那可是太傅的家。”
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祁照影说,“铺子你看着,我走了别关铺子,照常开门,该送纸送纸,该卖画卖画。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接了大活,在主顾家做画。”

“那您带什么去?”

她想了想,也没多想:“带一管笔,一盒墨。”

“就这两样?衣裳呢?被褥呢?”

“裴府管住,想必也管铺盖。我去干活,不是去享福的。”

后日一早,祁照影收拾行李。收拾来收拾去,最后她只带了一个不大的画箱:一管笔,是温砚当年用旧了送她的那管狼毫;一盒墨,她自己手制的松烟墨;再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贴身的小刀。还有一样东西没装进箱子,温砚那幅真迹的样子。那画她只在灯笼底下看了一夜,可每一笔她都记得,记在脑子里,谁也搜不走。

笔、墨,和记忆里的那幅画。她锁上铺门的时候想,其实是三样东西。

裴府的大门比侧门气派,可她走的是侧门。入府的外客都要在门房登记,门房是一张老柜台,柜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簿子。管事的引她进去,门房老仆提笔登记,一页一页往前翻,找空行。

祁照影站在柜台前等着,眼睛很自然地扫过簿子摊开的那一页。

她的名字底下,就是空行。而她名字的上一行,墨字陈旧,是前头早就登记过的:

“阮十三(清客,常住)”

门房老仆的笔尖蘸了墨,落在她那一行上,问:“姑娘姓名?”

“祁照影。”她说,“照影斋,来给太夫人作画的。”

老仆一笔一笔写。祁照影看着那三个字落在“阮十三”底下,两行字挨在一起,像两个人被塞进了同一间屋子。她要在这座府里住上一两个月,而这座府里常住着的那个人,是全京城最不想见到她的人,也是全京城唯一抄过那份清单的人。

管事在前头催:“祁姑娘,走吧,先领你去住的地方。”

她收回眼睛,跟上去了。走过第二道院门的时候,一个瘦削的背影正在前头的廊下走,背有点驼,穿一件干净的旧绸袍,听见这边的脚步声,那背影顿了一下,头也没回,拐进了另一条岔廊,走得比来时快。

“那位是?”她问管事。

“阮先生,府里的清客。”管事头也不回地说,“走吧,太夫人等着见你呢,她说要头一个看你作画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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