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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太夫人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1880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太夫人住在中路最里头的院子,坐北朝南,院里两棵老桂,正是开的时候,一进门就是一股甜香。

祁照影被领进正房东侧的暖阁时,太夫人正靠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榻上,由一个丫鬟捶腿。老夫人六十岁上下,头发白了大半,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笑,眼睛却不浑,祁照影行礼的时候,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慢慢扫到手上,又扫回来。

“起来吧。”太夫人的声音不高,慢悠悠的,“画画的,手上都有茧。你这茧生在对的位置,是干活的茧。”

“回太夫人,画了十几年了。”

“十几年。”太夫人点点头,“怪不得。你那幅《寒林雪鸦》,我看了三遍。头一遍看雪,第二遍看鸦,第三遍,看的是画雪的那个人心里不痛快。”

祁照影垂着眼:“拙作,让老夫人见笑。”

“不笑。”太夫人撑着扶手坐直了些,丫鬟要扶,被她摆开了,“心里不痛快画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。痛快的时候,谁画画?喝酒去了。”

她说着笑起来,阁里的丫鬟婆子也跟着陪笑。祁照影跟着笑,笑到一半,心里那点凉气上来了,这老太太第一句话就没绕弯子,直接把她画里那点东西点破了。

“我这寿辰,不图排场。”太夫人说,“人都说活到六十,该收心了。我收不了。我就一样喜好,看画。可外头送来的画,十张里九张是糊弄我的。今年我想着,与其收糊弄的,不如请个会画的来,当面画一幅,我看着它成。”

“老夫人抬举。”

“你会画什么?”

“看老夫人想看什么。”

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转头对丫鬟说:“去,把东厢那幅山水取来。”

丫鬟去了两趟,跟一个小厮抬着一个长匣回来。太夫人抬了抬下巴:“打开,挂上。”

画挂上墙,祁照影转身去看,看清的第一眼,就把眼睛收回来了,退后半步,装作端详构图,又看第二眼。

是一幅宋人山水。尺幅很大,绢本,重峦叠嶂,山脚一带水,水上一叶小舟。笔沉,墨厚,山石皴得老辣。右下角一方收藏印,印色沉进绢里,“院藏”两个字的上半截。

祁照影在画院旧档里见过这方印的另一半。两半对上,就是画院的旧藏。

她走到画前,凑近了看笔触,趁着俯身的工夫,眼睛把纸墨过了一遍。绢是真的老绢,包浆匀净;墨色沉在绢底,浮而不燥。这幅画入过库房、上过架、编过号,如今挂在太夫人的暖阁里。

三十七件里的一件。没“失窃”的那一件,被人从贼手里追回来的那一件?不对。画院的失窃案,官府从来一件都没追回过。这幅画到裴府的路子,不是追赃。

“这画好不好?”太夫人问。

“好。”祁照影说,“真好。”

“好在哪儿?”

“笔老。”祁照影指着山头那一处皴笔,“这一笔下去没有犹豫,也没有卖弄。画它的人心里有那座山,手只是照着描。”

太夫人听着,脸上还是笑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好就好。画这东西,看的是真不真。真的挂一百年还耐看,假的挂三天就看穿了。”

阁里静了一瞬。桂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飘进来。

祁照影笑了笑,没接这句。她说:“老夫人想让我照着这个画?”

“照着画。”太夫人靠回榻上,“我不要你画得一样。你画你的,可山水要照这个的意思来。画好了,寿辰那天挂出去,让来的人看看,我裴家的画,是什么档次的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就在这暖阁旁边的小间画。笔墨纸我这里有,你缺什么跟管事说。”

丫鬟送祁照影出来的时候,太夫人又补了一句,像是随口:“祁姑娘,你慢慢画。我这人耐得住等,好东西都值得等。”

祁照影应了,退出去。

小间就在暖阁东侧,一间厢房改的,窗朝南,光线好,画案画具都是现成的,看得出常备着,这府里请画师当值,不是头一回。

头两日她画得慢。起稿,落墨,照着意思经营位置,画得很规矩。太夫人每天下午让丫鬟来瞧一回,不说话,看一会儿就走。

第三日上午,暖阁里没人,那幅宋人山水还在墙上。管事来传话,说太夫人吩咐,摹画要照着原作对细节,让她把原作取到小间去,对着画。

祁照影一个人在小间里,展开那幅山水,铺上绢,提笔,落第一笔。

落笔的那一瞬,她看见了。

不是宋人的山水。是一间收拾得半空的屋子,箱子开着,画轴用软布一卷一卷裹好,码在箱底。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箱子旁边,一件一件往里放,放一件,垫一层纸。男人的手很稳,捻纸的手势很轻。他刚拿起一卷,门响了,有人推门进来。

祁照影的笔从绢上抬起来。

她坐了一会儿,把方才那半幅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那间屋子不是库房,像一间私宅的偏屋。那个男人是温砚,比她记忆里瘦,没留胡子,可捻纸的手势不会认错。温砚在装箱,箱子里码的是画轴,他手里拿的那一卷,裹布的花纹,和她眼前这幅宋人山水挂在库房时用的裹布,是一个样式。

真迹不是被裴府从库房里搬走的。是温砚一件一件装箱,亲手送来的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很稳。她把笔重新蘸了墨,继续画。笔按着节奏走,一笔,又一笔,跟方才没有两样。窗外有丫鬟说笑走过,她连头都没抬。

这个府里,眼睛比她想的要多。画院旧档里那半方“院藏”印,太夫人敢把整幅画挂在自己暖阁的墙上,就没打算瞒任何一个进这间屋子的人。挂出来给人看的真东西,是最不怕人看的东西。

老头子验画的时候一寸一寸地验。女管事说她的笔法“像十年前画院里的人”。太夫人让她照着一幅画院失窃的真迹当面作画,还要天天派人来瞧进度。

这不是请她作画。

这是称她。像称一块料子,看够不够分量,也看是不是那块料子。

祁照影画到日头偏西,把当日画的部分用布盖了,收拾笔。丫鬟进来收拾茶点,顺口传话:“太夫人说,今儿的墨色好,让姑娘明儿接着画。”

“劳姐姐回话,我明儿接着画。”祁照影说。

她锁小间门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。那幅山水在暮色里静静挂着,右下角那半方印,暗红的一点。

明儿接着画。她得接着画,画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因为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府门,多半就取决于,太夫人从她的画里,称出了什么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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