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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试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1917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在裴府画画的第五日,裴无咎来了。

前几日祁照影没见过这位太傅。她入府那天起,心里就给这个人留着位置,管事的、女管事、太夫人、验画的老头,一层一层见过来,最里头那个还没露面。她不急,也不盼。该来的人总会来。

那天上午她在小间画画。日头正好,绢上的山水已经成了七分,她正收着山脚那一带水的细节,门外有脚步声,不是丫鬟的碎步,是一双平底靴,走得不快,落地很稳。

她搁了笔,转身,来人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
四十出头,中等身量,穿一件半旧的酱色家常袍,腰上连块玉都没挂。脸上带着点笑,那笑不深,停在嘴角。他身后没跟人,就自己一个。

祁照影没见过他,可她知道他是谁。这座府里能一个人走到这间小屋门口、还不带随从的,只有一个。

她屈膝行礼:“给太傅大人请安。”

“免了。”裴无咎走进来,先看她案边,原作这几日一直搁在案边的架上,他扫了一眼,又看她画到七分的绢,“画得不错。难为你照着别人的意思,还能画出自己的气。”

“大人过奖。太夫人吩咐要那个意思,我照着学的。”

“照着学,学成这样,是本事。”裴无咎在画案边的椅子上坐下了,自己坐的,没人让座。他坐下之后,把手里的东西往案上一放。

是一个裱好的手卷,不大,卷得整整齐齐。

祁照影的眼睛落在那卷画上,没动。

“姑娘替我看看,”裴无咎说,语气跟聊家常一样,“这画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
这话从太傅嘴里问出来,怎么答都是刀口上走。祁照影没推辞,推辞本身就是答案。她净了手,把手卷取过来,在案上徐徐展开。

是一幅小幅的墨竹。绢本,一竿瘦竹斜出,枝叶疏朗,落款是前朝一个名头不算顶大的画家。她展开到一半,心里就有数了。

纸墨俱旧。竹竿那一笔从根到梢一气贯下来,中间没有一丝迟疑,是画熟了的人才有的手。绢的包浆是几十年日光养的,匀。落款墨色和画身墨色吃进绢里的深浅一致,一气呵成。再看右下角,一方收藏印,印文残了大半,“院”字的上半截。

失窃名录里的又一件。也是真迹。裴无咎拿真的来问她真假。

这就是题目。答真,她一眼认出真迹,说明她眼力能看穿十年前那批调包,这样的人留在他府里,是刀,也是祸。答假,她眼力平平,之前太夫人和女管事那句“笔法像画院里的人”就成了虚惊,她只是个沾了点画院气、手艺不错、来历干净的画娘。

小间里很静。祁照影又装模作样地把画凑到窗光下看了看,看足了功夫,才直起身。

“回大人。”她说,“这画,笔墨尚可,看着也有些年头。只是学生瞧着,这绢的旧气浮在面上,里头还是生的,纸怕是新的,我看是仿的。”

裴无咎没说话。

他看着她,看了足有三四息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惊,也没有怒,就是平平地看着,像在称一样东西,看它够不够分量。祁照影迎着他看,脸上是画师被人考较之后那点微微的不安和赧然,恰到好处的不安。

裴无咎笑了。

“姑娘眼力还差些。”他说,伸手把手卷收起来,卷得很慢,很仔细,“这是真的。绢是前朝的绢,从一件废画上剥下来重新装的,所以里外两层的旧气不一样。这种手法,十年前的市面上多得很,看走了眼,不算丢人。”

“学生受教了。”祁照影垂下眼,“原来还有这样的门道。”

“你年轻,见的少。”裴无咎把手卷拢进袖子里,站起身,又踱到她那幅画前看了一会儿,“画接着画。太夫人的寿辰,还有二十来天,不急,可也别太慢。老太太等得,画等不得,放久了,气就散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那儿,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
“姑娘是哪里人?”

“祖籍顺天府,家里三代都在京里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没有旁人了。先父三年前过世,就剩下学生一个,开着间小铺子糊口。”

裴无咎点点头,像只是随口问问。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:

“我府上缺一个懂画的。姑娘要是愿意,往后可以留下来。太夫人上了年纪,身边有个会画的人说话,比什么都强。俸禄不会亏待你。”

祁照影愣了半息,她算到了这场试探,没全算到这一句。留她,不是赏,是圈。进了这府里的东西,就归这府里管了,人也一样。

可她要的就是进来。她屈膝,深深福了一福:“大人抬举,学生求之不得。只是学生的铺子还开着——”

“铺子可以让伙计看着。”裴无咎说,“人在这儿,铺子跑不了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,靴声出了院子,慢慢听不见了。

祁照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走回画案前,坐下,把笔拿起来,蘸墨,接着画山脚的水。手稳得很,跟方才一样稳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方才在袖子里的那只手,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印子。

真的。他拿真画问她,她认了假,他反而笑了,反而留她。

这就对上了。一个真有本事看穿真假的眼睛,对他没用处,只有危险。一个眼力平平、手艺又好的画娘,才有用。她故意认错这一步,走对了。

可她也明白,这一步只是过关,不是了账。往后她的每一笔、每一句话,都会有人看在眼里。包括今天这一场,此刻多半已经有人记下了,太傅问了什么,她答了什么,答得蠢不蠢。

傍晚她回房,房里给她单辟了小间旁边的一间厢房,丫鬟送了晚饭来,又送了热水。她洗了手,把白天换下的衣裳交给丫鬟去洗,屋子里的东西一件没动,她入府第一日就留意过,她的画箱每回她回来,捆绳上那个结的角度都跟出去时差着一点。有人翻,翻得很轻。

所以她什么都不写。

她在桌边坐下,就着灯,把这几日的事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账。太夫人暖阁里的宋人山水,第一件。方才那幅墨竹,第二件。温砚装箱的画面。裴无咎问话的分寸。这些不用纸笔,纸笔会被人翻,脑子翻不了。

账记完,她吹了灯。

黑地里躺着,她想起裴无咎收画时那双手,卷得很慢,很仔细,跟他说话一个样。那幅墨竹被认成假的又收走的时候,他袖子里揣着的,是失窃名录上的第二件真迹。

真迹在他手上。清单多半也在他手上。留在府里,她就有机会。

而最可能藏着那份东西的地方,不是太夫人的暖阁,是太傅的书房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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