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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书房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158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裴无咎的书房在府邸东路的深处,一座独立的小院,院门口常年守着两个人。

祁照影入府的头几天就留意过这院子。她被领着在各处走动时,别的院子她都多看了两眼,唯独这院子,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。看多了的东西,人才记得住;不想让人知道你惦记什么,就少看。

惦记是一回事,什么时候动手是另一回事。她等了六天。

第六天下午,管事来小间传话,说太傅大人明日午后要出门赴宴,晚饭前回。传话的丫鬟说这话时没避着她,本来就不用说给她听。祁照影应了一声,照常画画。

机会来了,可她当天没动。头一回踩点,她选在了次日的下午。裴府的作息她摸了几天:太夫人午后歇觉,歇到申时;管事的和丫鬟们酉时前后交接班,交接的时候,各院的人都要往前头账房去领对牌,那是府里一天里人最不在位的一刻。而太傅的书房,主人不在时,守门的两个会留一个在门口,另一个守在院墙外的角门,因为进出的杂役走角门,得有人看着。

一个人守两处,就有缝。

未时三刻,她从小间出来,抱着两卷废画稿,说是拿去后头烧掉。烧纸的婆子认得她,这几日她天天来烧废稿,早混了个脸熟。废稿烧完,她借口净手,绕去了茅房。茅房挨着一道夹墙,夹墙那头就是书房小院的后墙。墙不高,一丈出头,墙头没插碎瓷,这府里真正的防备都在明处的门上,反而忽略了墙。

她翻过去的时候,外面那个守角门的,正背对着这边跟一个送炭的说话。

院子里静。书房的门锁着,可窗户是活的。她前几日被领着在各院走动、经过东路廊下时看清了,西边那扇窗的插销是老式的,从外头拿薄刀片一拨就开。她贴着墙根过去,拨开窗,翻进去,又把窗原样掩上,前后不到二十息。

屋里比外头暗。她没点灯,也没敢点。窗帘透进来一点午后的光,勉强够看。她站在原地,先听了半晌,外面没有脚步声。

书房不大,一进的一间,三面墙都是书架,居中一张大案,案上文房摆得整整齐齐。她没有去翻案上的东西,案面是每天都要用的,动过看得出来。她要找的不是日常用的文书,是收起来的东西。

她照着经验来。这府里的东西都收在暗格里,太夫人的暖阁她没见着暗格,可这书房一定有。她挨着书架看,看第三面墙的时候,蹲下来,借着窗光看架子的脚。最上层她够不着,可架子脚的浮灰会说话:别的架子脚上灰是匀的,靠里那一列的架子脚,灰有一道浅痕,像是有匣子搁在底层,被人拖进拖出过。

底层的大格是空的,摆着几函不常翻的书做样子。她把书搬开,格板的后壁,手指敲上去,有一块声音发空。

板子是活的。抽开,里头一个黑漆木匣。

匣子没锁。

祁照影的手在匣盖上放了两息。她知道打开意味着什么,看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不看,她还能当一个画画的,画完太夫人的寿辰,领了谢仪出府,继续开她的小铺子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打开了。

匣里的东西不多。上头几份是文书,田契、往来的礼单,她一眼扫过去,都不对。再往下翻,手指碰到一叠折起来的纸,纸已经有些年头了,折痕处发脆。

她抽出来,展开。

不用看第二眼,她就知道是什么了。

一份清单。一行一行,编号、藏品的名称、材质,然后是两栏小字:一栏写着“去向”,一栏写着“经手人”。正文是阮十三的笔迹,那笔发飘又收不住尾的字,她在纸条上、在茶摊上认熟了。而“经手人”一栏里的名字,不是抄上去的,是一个一个的亲笔签押,各是各的笔性,这规矩她懂,经手画院的库房物件,签名画押,出了事按手迹追人。这是原件,抄送周定的那份底稿。

第一件,去向:“装运,出府”,经手人:阮十三(抄录)。
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。温砚的名字出现了七八次,都是“登记”。张远的名字出现了两次,“库房”。李淳出现了一次,“验收”。这些名字她都有了数,看得很快。

看到第十九行。

那一行写的是:“第十九件,宋人《溪山访友图》,绢本。去向:暂存。经手人:祁山。”

经手人一栏的这两个字,不是阮十三抄的。笔锋不飘,收笔很稳,她认得。她六岁起描红,描的就是她爹写的仿本,这个“山”字最后一竖往上挑的小勾,她临过几千遍。

“爹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“你在这上头。”

她站在原地,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然后她强迫自己把整份清单看完,第一件到第三十七件,去向一栏,大半写着“出府”,有几件写“存”,有几件写“毁”。第十九件,写的是“暂存”。

她把清单原样折好,放回匣里,压在原先的位置,把上头那几份文书照原样摆回去,合上匣子,推回暗格,插好板,把底层那几函书按原来的次序码好。她的手一直在动,动作没有乱,一件一件归位,跟进来之前一模一样。

做完了,她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
只坐了一小会儿。她没哭,也没乱。她只是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去,放得很慢,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冷水里,听它一点点不响。

她爹,祁山,画院待诏。十年前失窃案发之后,画院清查内部,掌册的、管库房的死了个干净,活着的待诏里,最后被推出来顶罪的是她爹。她记得那一年,家里来了官差,翻箱倒柜,把她爹的画稿抱走了一摞。查到最后没查出实证,可她爹还是被革了职,逐出画院,落了个“监守自盗、查无实据”的考语。从那以后她爹再没提过画院两个字,靠给人画像糊口,熬了七年,三年前的冬天,咳血死了。

她一直当爹是被冤枉的。这十年,她学画,开铺子,攒本事,心里压着的就一件事:有朝一日,把泼在她爹身上的水泼回去。

如今那份清单上,第十九行,经手人:祁山。

她想了很久。想的不是“爹是不是冤枉的”,这件事她十年都没信过,如今也不会因为一行字就信了。她想的是另一件事:温砚摸纸一摸就知道真假,她爹也是。如果这批替换瞒着所有待诏,独独瞒不过她的爹,那爹当年发现的东西,比温砚早,还是晚?如果爹真的经手了第十九件,是被逼的,还是被人栽的?一个革职逐出、到死不能翻案的人,恰好出现在这份杀了好几个人的清单上,是同谋,还是替罪的第三个?

被逼,还是被栽。这两种,查法不一样,结果也不一样。

窗外日头偏了。她从原路翻出墙,绕回茅房,洗手,回小间。画案上她那幅山水还盖着布,她揭开布,接着画。

傍晚丫鬟来送饭,顺口说:“太傅大人回府了,姑娘今儿的画,大人晚膳前怕是要来看。”

“有劳姐姐。”祁照影说,笔没停。

天黑透之前,她把山脚的水收完了最后一笔。搁笔的时候她想起清单上那一行,暂存。第十九件,宋人《溪山访友图》,绢本。

太夫人暖阁里那幅宋人山水,她看过,落款是画者名款,不是《溪山访友图》。

第十九件,不在太夫人房里。它去哪了?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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