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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十九件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327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从书房出来的第二天,祁照影照常给太夫人画画。

画到七分半了。山已成了,水收了尾,如今在点景,崖边一株松,松下一个执杖的小人。丫鬟照旧每日来看一回,看完就走。一切都跟前一天一样。

不一样的在她脑子里。那份清单,三十七行,她看的时候不敢多停,可看的功夫没白费——每一行的编号、名称、去向、经手人,她记下来了。她这双眼睛吃了十几年的画,一幅画过目不忘是练出来的本分,一份三十七行的单子,难不倒她。

夜里回房,灯她只点了小半截,够看清自己的手就行。她不写,翻她的箱子的人这会儿未必歇了。她盘腿坐在床上,闭着眼,把清单在脑子里一行一行铺开。

第一件,寒林图,出府,阮十三抄录。第二件,第三件……她像过账一样过下去,每过一行,就在心里把这一行钉死。过了二十行,她停在了一个地方,倒回去,又从头数。

数到第二十三行。

第二十三行写的是:“第二十三件,水墨兰竹图一轴,纸本。去向:出府。经手人:温砚。”

水墨兰竹图一轴。

兰竹。兰。

祁照影在床上坐着,很久没动。

《墨兰图》。裴府送来让她摹的那幅,纸本,尺幅不大,兰叶三笔撇出,右下角半方“院藏”印。她在铺子后堂的灯下看过它整整一夜,纸是新纸,墨是做旧的墨,是幅伪作。棺材里那幅才是真迹。

原来温砚在第二十三件上做的手脚,比别的件都深。

别的件,照着清单看,去向大半是“出府”,真迹出了府,进了裴府,温砚照单交货。可《墨兰图》这一件,去向写着“出府”,账是这么报的,货没这么走。真迹没出府,真迹裹了三层油布,躺在温砚自己的空棺里。温砚交出去的,从头到尾只有一幅伪作:新纸,做旧的墨,磨偏的印。裴府收的,是一件假的。

然后温砚“病故”,逃了几年,临到头还是死在了那间暗室里。伪作流落在外,十年后不知经了几道手,转回了裴府。裴府拿它当真迹,急着找人摹一幅一模一样的。

祁照影闭着眼,把这条线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

不对。有一处不对。

裴府会拿一幅假画当真迹,是因为他们验不出来。可她入府之后见过的东西,太夫人暖阁里那幅宋人山水,是真迹;裴无咎袖子里那幅墨竹,是真迹。这府里认得出真东西的眼睛,不止一双。当年交接的时候呢?三十七件真迹进府,管事的人一件一件验,三十六件都是真的,独独《墨兰图》一件是假的,验的人看不出来?还是当年压根没人验,只看了清单上的编号?

她又想回那个验画的老头。青布袍,走路没声,水晶片一寸一寸地移。那样的眼睛,搁在十年前,年轻二十岁,验不出一幅新纸假画?

除非当年验的时候,交的就是真的。后来才被换的。

祁照影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收紧。

这个念头一起,很多事就换了个摆法。温砚画那幅伪作,用的纸是近三年的新纸。也就是说,伪作是三年前才画出来的。三年前画的伪作,不可能十年前就交进裴府。十年前进府的那幅,要么是另一幅更早的伪作,要么,是真迹,后来又被温砚调换了出来。

可温砚十年前就“死了”。他逃亡的这十年里,还有机会回裴府调包?

除非这十年里,他跟裴府之间一直有一条线。除非那幅真迹进过裴府,又被他换走了,真迹最后进了棺材,第三幅伪作,或者说第二幅,流在外头,如今回到了裴府手上。

不管中间隔了几道手,眼下的账是清楚的:裴府手上那一幅《墨兰图》,是假的。真迹在温砚棺里。而裴府自己知不知道手上是假的?

祁照影睁开眼,看着帐顶,把入府以来裴府做过的事,一件一件在这条线上摆。

裴府把那幅《墨兰图》送到她铺子里,要摹一幅一模一样的。三日取货,却拖到第五日才来人。取货的不是当初送画的仆人,是个验画的老头,验得极细。她入府之后,太夫人称她,裴无咎试她,试的还是一幅画院真迹的真假。

她原本当裴府是主谋。可主谋不会把赃物挂在自家墙上让人画,更不会拿着失窃名录里的真迹,去考一个画娘的眼力。

除非裴府在找东西。

裴府收了三十七件的账,东西进来了三十六件真的。有一件,账上有,东西对不上,《墨兰图》。这十年里,府里管这批东西的人,早晚要对账。一对,就发现少了第二十三件。少的这一件,裴府不知道真迹在哪,手头只有一幅来路不明的、疑似有问题的画。

于是裴府开始找。

找一幅画,先得知道这画什么成色,真迹长什么样,伪作破在哪。他们需要一双顶用的眼睛。京城里顶用的眼睛,数得出来的几家:验画的老头是一个,多半就是裴府养的那双。可一双眼不够,老头老了,也不能满京城跑着看画。他们还需要一双外面的、跟府里没牵连的、眼睛毒手又巧的——

一个摹画摹得以假乱真的画铺掌柜。

祁照影坐直了。

不是裴府找到了她。是裴府撒了网。一幅有问题的《墨兰图》送出去,指名要摹得“一模一样”,工期催得紧,银子给得蹊跷,这一单落到谁头上,谁就等于告诉裴府:这个人,碰过这幅画,看得懂这幅画,或者,认得这幅画的来路。

京城里能接这种单子的铺子不超过三家。可接了单还能照着伪作一比一摹出来、连印的磨损偏一侧都摹出来的,只有一家。

照影斋。

她在床上坐了很久,久到灯芯自己灭了,屋里黑透了。

“他们在找我。”她在黑地里轻轻说了一句,说给自己听,“找的是能认出这幅画的人。”

不对,是找这幅画。而她这个摹画的,是他们撒网撒上来的鱼之一。他们未必知道她认得温砚,未必知道她爹的名字,未必知道她去过那片公墓。他们只知道:京城里有一双眼,把那幅伪作看得透透的,摹得透透的。这样一双眼,要么见过真迹,要么,就是跟温砚有牵连的人。

裴无咎那句“我府上缺一个懂画的”,如今换了个听法。留她,一半是圈,一半,兴许就是顺着网绳看她这条鱼往哪儿游。

她在黑里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肩上。

怕吗?怕。可转念再想,网已经收了,她已经在网里了。鱼在网里,反过来看,也在下网的人跟前了。离水最近的地方,从来都是网里。

裴府在找的,是温砚截下的那第二十三件的真迹。真迹在哪,她知道。棺材、油布、三层麻绳,和那句“画在人在,画亡人亡”。

他们缺的饵,她手里有。

祁照影闭上眼。明儿还得接着画画,把太夫人那幅松下小人的衣纹收完。画要画得慢一点,事情要想得快一点:

既然他们找的是这幅画,那她就把这幅画,给他们送过去。

用什么送,怎么送,送到谁手上,得想。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府里那些脸:太夫人的笑,管事的规矩,验画老头的水晶片,阮十三躲闪的眼,还有裴无咎卷画时那双不紧不慢的手。

想着想着,她想起一个被自己搁了几天的地方——书房,清单,第十九行。

第二十三件她理清楚了,是《墨兰图》,是温砚截的。可第十九件还悬着。宋人《溪山访友图》,绢本,去向“暂存”,经手人:祁山。

三十七件里,别的去向不是出府就是存、毁,独独这一件,写着“暂存”。暂存,是没交货,也没销毁,是搁在了什么地方,搁着等。

等什么?等谁?

她爹死了三年。一个死了的人,暂存着的东西,如今在哪儿?

窗外起风了,吹得后院那两棵桂树沙沙地响。祁照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个身。

明天先画画。衣纹收完,该点那个执杖小人的眼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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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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