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下小人的衣纹收完了,眼睛也点上了。太夫人那幅山水,成了。
丫鬟来看过,回话去了。当天下午,管事来传话,说太夫人看了画,很欢喜,赏了一桌小食,又说太傅大人有话,请祁姑娘的画先送到前头挂起来,寿辰前几日再取回来装裱。
祁照影谢了赏。等管事走了,她坐在小间里,对着空了的画案,坐了半个时辰。
画完了。画一完,留她住到寿辰的由头就薄了一层。裴无咎那句“留下来”还作数,可“留下来”这三个字,是人家攥在手里的,人家想什么时候收回去,就什么时候收回去。
被动等着被收网,不如自己把网绳拽一头。
她想了两天。第二天傍晚,她想明白了:她手里唯一能拿到桌上的东西,就是那件裴府在找的画。藏着掖着,等他们哪天查到照影斋的账本、查到她爹的名字,她就什么牌都没有了。趁现在,她只是个“替人摹过那幅画的手艺人”,把这个身份自己送上门去,反倒是最安全的一步。
要见裴无咎,不难。她跟管事说,画成之后有几句话,须得当面回太傅大人,是关于府上藏画的,不敢托人转述。管事的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,进去回了。不多时出来,说太傅大人今晚在前头书房见她。
天黑掌灯的时候,她跟着管事往东路走。还是那座小院,还是守门的两个人。这一回她从正门进去,走得不快不慢,眼睛只看脚前三步的路。
裴无咎在书案后头坐着,正写字。
“民女给太傅大人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他笔没停,“站着说话。”
祁照影站起来。她瞥见案上铺着的纸,写的是一幅字,写到一半,她进来也没能让他搁笔。她等了三息,等不下去了,再等下去,先开口的就成了下面的恭敬,她要的不是恭敬。
“大人。”她说,“府上的画,我看着少了一件。”
笔没停。
“哦?”
就一个字,尾音挑起来,像顺口。可祁照影看见他悬腕的那个角度,稳是稳,落下一个字的功夫,比先前长了半分。
她接着说:“少的那件,我能补。”
笔停了。
裴无咎把笔搁在笔山上,搁得很轻,没有一点声响。他抬起头来看她。这回不是那日在小间里的看法了,那日是称料子,今日是掀开料子看底下垫的是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少了哪件?”他问。
这话问得平常,可祁照影听得出来,这一问里头埋着刀。答快了,是她早有窥探;答慢了,是她心里有鬼。
“回大人。”她说,“今年九月末,民女的铺子里来过一单生意。裴府的人,拿来一幅《墨兰图》,要民女照着摹一幅一模一样的。民女做了十来年的摹画,什么活计都接过,可那一单,民女接的时候心里就打鼓,那幅画,笔墨是做旧的,纸是新纸,落款的印,磨损偏着一侧,是仿的。府上要摹一幅假的,摹得跟假的一模一样,这样的单子,寻常人家不会下。”
“你接了。”
“民女接了。”祁照影说,“民女是个手艺人,客人给钱,民女做事。做完了,民女心里放不下,又断不出这画的来路。直到进了府,见了太夫人房里那幅宋人山水,右下角的收藏印,和那幅《墨兰图》上残的半方,是同一套印。民女才明白过来,这两幅画,是从一个库里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民女琢磨,府上收着从那个库里出来的东西,独独把一幅仿品翻来覆去地找人摹。大人,”她抬起眼,看着裴无咎,“府上那批画,账上有的,东西未必齐。少的那一件,大人心里有数。民女斗胆猜,少的就是那幅《墨兰图》的真身。”
屋里静了。灯花轻轻爆了一声。
裴无咎从案后站起来,慢慢踱到窗边,背着手。他没回头,声音也不紧不慢:
“你既然看得出来是仿的,为什么当日在小间里,把本官那幅墨竹认成假的?”
祁照影的心沉了一下。这一问她备过,可被这么平平地问出来,还是像有人拿指头抵在她后颈上。
“回大人。”她说,“那日大人问的是真假,民女答的是眼力。民女的眼力,看画行,看大人不行。那幅墨竹民女瞧着确实有旧绢装新裱的疑处,是民女学艺不精。可《墨兰图》不一样,那幅画,民女摹过整整三日,一笔一笔过手的,纸性墨性,民女比画它的人都熟。看三天和看一眼,不是一回事。民女不敢在墨竹上妄言,可《墨兰图》上,民女敢说,府上那幅,是假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走对了。真真假假掺在一处,一个眼力时好时坏、只在自家活计上精通的手艺人,才是活人,才像真的。
裴无咎在窗边站着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那你知道的,”他说,“太多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像账房先生在账本上落下一笔,不多一个字。
祁照影的膝盖有点软。她顶住了,脸上还是那副手艺人回话的谨小慎微:“民女知道的,都是自己手上过出来的。手上没过的,民女不知道,也不想知。”
“不想知道?”裴无咎看着她,“不想知道的人,不会当着本官的面,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”
祁照影垂下眼,不接话。这一句不能接,接了就是承认。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灯芯烧长了,光晃了晃。裴无咎转身回到案后,重新坐下了,拿起笔,在砚边蹭了蹭。
“不过,”他说,眼睛已经落回他那张没写完的字上,“既然你能补,就补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他落下一笔,头也不抬,“补好了,送到这儿来。东西经你的手进来,账上就齐了。经你的手,从哪儿进的,本官不问。明白吗?”
祁照影听懂了。他要的不是问她要画,是要她自己去“弄来”。他连一句“画在哪儿”都不屑问,问,就露了他想知道;不问,让她自己扛着这趟浑水去办,办成了,他白得一件东西;办不成,或者她出了岔子,跟他没有半点干系。
好一个不问。
“民女明白。”她说。
“去吧。”
祁照影福了一福,退出去。管事在院门口提着灯等她,一路把她送回住处,一路没说话。
进了自己的厢房,关上门,她才觉出后背整片地凉,秋衣贴在脊梁上,风一吹,冷得钻心。她换了衣裳,坐到桌边,手放到桌上,指头还在轻轻地抖。她看着自己那双手,看了半天,慢慢把抖压下去了。
过关了。可这关过得有代价。
裴无咎给了半个月。半个月内,她得“补”上那件《墨兰图》,补一件真迹。她摹得再像,摹出来的也只是第四幅伪作,裴府那双水晶片下的眼睛,头一个就过不去。能过那双眼的,只有温砚棺材里的那一件。
交,还是不交。
交出去,她这条命就换来一阵太平,可温砚用命换下来藏在棺里的东西,就从她手里送进了杀人灭口的府里。棺材里那句“画在人在,画亡人亡”,她想起一回,后颈凉一回。
不交,半个月后,她拿什么站到裴无咎面前?一个“知道的太多”的人,失了用处,还留着做什么?
祁照影在桌边坐到灯油烧干。最后她想起自己在床上想过的那句话,鱼在网里,离水最近的地方,从来都是网里。
真迹得交。但不能整个地交。
她得想一个法子,交出去的是“半个”——半个真迹,半个假的,或者,真的画里,藏一层他们认不出来的东西。温砚能在真画底下藏一手,她是他手把手教过撇叶的徒弟。
窗外的更鼓敲了二更。她吹了灯,摸黑躺下,在黑地里把温砚那幅真迹一笔一笔默画起来。三笔兰叶,一撇,二交,三折,叶梢那一点回锋的虚:
画到第三笔,她停住了。
真迹上,温砚的叶梢有一处回锋,收得极虚,虚得几乎断掉。她摹画十几年,一直当那是温砚笔性里的活。可如今她闭着眼把那一笔过了一遍又一遍,回锋的走法不对。那不是收笔的虚,那是描过一遍又一遍的痕。
那一笔底下,垫着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