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3章 账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292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半幅画交出去之后,祁照影在裴府的日子,松快了一层。

守门的见了她会点头,管事的回话带了笑,连每日来小间看画的丫鬟,也敢跟她搭两句话了。她自己掂得出这份松快的分量,那不是客气,是看管一件值钱东西的客气。她是养在池子里的鱼了,池主人自然要把水伺候好。

她要的就是这个。水宽了,才游得开。

有了行动的自由,她开始在府里找第二样东西。她给这东西起了个名,叫“账”。温砚记过一笔账,阮十三抄过一份清单,清单她见过了,可清单是交货的凭证,不是收货的凭证。裴府收了货,府里自己也要记账。那本账上,才写着这三十七件东西真正的去向。

账不难找。府里账房在前院西路,三间连通的大屋,祁照影问过管事的,说府上的账归一位姓廖的老账房管,廖账房在府上做了三十年,太夫人寿辰的花销也要从他手里过。这几日府里备寿辰,采买流水一天几十笔,账房里人来人往,反倒是最不惹眼的地方。

她用了两天,只看,不动。看什么时候人多,什么时候人少。廖账房上了年纪,每日晌午必歇一个时辰,歇在账房最里间的小榻上,鼾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。外间的账桌上有三四个小徒弟誊流水,可寿辰将近,采买的事多,徒弟们晌午常被管事的叫出去对货。一天里头,总有那么小半个时辰,外间只剩一个最小的徒弟守着,还是个爱打瞌睡的。

第三日晌午,她提着一个小食盒,去了账房。

“给太夫人送寿点的路上,讨口热水。”她跟那守着的小徒弟说,“管事姐姐让我顺路来问一声,寿辰那日的画幅采买,账上可都齐了。”

小徒弟十五六岁,见是太夫人跟前当红的画姑娘,忙起身让座倒水。祁照影坐着喝了口水,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聊,聊寿辰的排场,聊采买的琐碎,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誊账上。

“你们这账,一册一册的,看着就吓人。”她笑,“我那铺子里就一本流水账,还老是记错。”

“我们这儿规矩大。”小徒弟有点得意,“一年一册,封皮都编着年号,三十年的账全在后头架子上摞着呢。师父说,账是府里的命根子。”

“那你们誊错了,不得挨骂?”

“誊错倒不怕,怕的是对不上。”小徒弟压低了声音,“师父说,账上差一文钱,得查三天。要是差一件东西,那就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外头管事的在那边喊人,小徒弟应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
祁照影坐在原地没动。她的位置正对着后头那排架子,三十年的账册,一摞一摞,深蓝的封皮,脊上编着年号。十年前的那一册,在第三层,位置她进门就扫到了。

她起身,走过去,抽出那一册,翻开。

不是它。这是总账,田庄的、铺面的、人情往来的,密密麻麻。她一页页快翻,翻到当年秋天的部分,画院失窃案案发之后,裴府账上有几笔“收画”的进出,可都混在礼尚往来里,看不出细目。

她把册子放回去,又抽了旁边一册。还是不对。

架子上十年前前后的账册有五册。她翻到第四册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

这一册比别的薄,封皮是深青的,不是蓝的,脊上没编年号,只写了两个字:画事。

她翻开。

头一页起,就是一笔一笔的流水。不像总账那样混记,这一册专记一样东西,画。什么时候进的,什么名目,几件,经谁的手。她一页页翻过去,翻到中间,翻到了她要找的那几页。

三十七件。

一件不少。编号、名称、材质,跟书房那份清单对得上,可这一册上,每一件的“去向”栏,写的不是“出府”,是收货以后真正落定的去处。
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一行一行往心里记。

大半写的是“入库”,入了裴府自己的库房。她数着,入库的,三十三件。

有三件,去向栏写的是两个字:“宫中”。

祁照影的眼睛在这两个字上钉住了。

三件。进的不是裴府的库,是宫里。一件无名款的花鸟,一件前朝的山水,还有一件,她记得那名称,是幅古绢本的佛画。三件的记法跟别的不一样,入库的写“入库”,这三件写“宫中”,后头没有多余的字,连经手人一栏都是空的。

宫里。

裴无咎忙活了一场,三十七件东西,他自己留下三十三件,三件送进了宫。他不是这趟买卖的东家,是掌柜的。东家在宫墙里头。

她压着心里的动静,继续往下看。

看到第十九件那一行。

第十九件,宋人《溪山访友图》,绢本。去向栏写的是四个字:“留中未交。”

留中未交。跟她那日在书房清单上看见的“暂存”,是同一个意思的两样写法,东西没进裴府的库,也没进宫,被经手的人扣下了。而这一行的经手人,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
她还是看了。

经手人一栏,一个名字:祁山。

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,久到晌午的日头从窗纸上挪过去了一块。然后她翻到最后。

账册最末一页,是记账人收尾的批注,一色的蝇头小楷。前头几行是当年的画款、赏钱,翻到最底,有一行单独起头的字,墨色比前头的深,像是搁了些日子之后补写的:

“十九件未交,责任在经手人祁山。”

就这一行。没有按语,没有日期,没有署名。

祁照影站在账架前,看着这九个字。

原来是这样定的罪。

十年前,画院失窃案发,官府来查,裴府配合清点,这一册《画事账》往案卷里一递,账上明明白白:三十七件,三十三件入库,三件进宫,独独第十九件,“留中未交”,经手人,祁山。东西对不上的那一件,账上点了名。官府顺着这个名字去了祁家,翻走了画稿,革了职,定了“监守自盗、查无实据”。

她爹顶着这九个字,熬了七年,咳血死了。

而这九个字,是记账的人写的。谁记的账,谁就掐着东西的去向;谁的笔能落在纸上,谁就能把“未交”的责任,栽到任何一个经手人的头上。温砚截了第二十三件,账上怎么没写他的名字?温砚的名字在书房那份清单上,不在这一册账上。账,只咬了她爹一个。

里间廖账房的鼾声换了个调,咳了一声。

祁照影把账册合上,原样插回架子的第三层,深青封皮,脊朝外,跟左右两册的松紧对齐。她回到椅子上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水,喝了一口。

小徒弟跑回来,喘着气:“对完了,姑娘,对完了。让你久等。”

“不碍事。”祁照影笑着起身,“水也喝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替我谢你师父,账管得这样齐整。”

出了账房,日头正毒。她沿着前院的廊下慢慢走,走得不快,像消食。

三十三件入了裴府的库。三件进了宫。第十九件留中未交,她爹背了十年的罪。第二十三件的真迹,如今一半在裴无咎的书案上,一半贴着她的心口。

账,对齐了。

可对齐之后,剩下的就是新的问题:宫里那三件,是进了谁的宫?太妃,还是圣上跟前哪一位?裴无咎一个太傅,敢把画院赃物往宫里送,他头顶上那把伞,得有多大?

她走到前院月洞门,迎面来了几个婆子,抬着几架新扎的绢花,一路走一路嚷嚷。

“里头先紧着正堂挂,太夫人寿辰那日,贵人多,”

“贵人?哪家的贵人?”

“宫里的贵人!”领头的婆子把绢花往上颠了颠,“听说娘娘要打发人出来给太夫人上寿呢,内务府前儿就来话了,”

祁照影让到廊柱边上,等那几个婆子抬着绢花过去。

宫里的贵人,要来裴府上寿。

她站在日头底下,看着那几架绢花拐过月洞门,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了手。回小间的路上,她把寿辰的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,还有九天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