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夫人寿辰前三日,裴府先摆了一场小宴。
不是正日子,是给宫里来的人接风的。婆子们私下传,说是内廷司派了位宋管事出来,给太夫人上寿,顺道核一核宫里定制的一批绢活。裴府不敢怠慢,寿辰的正席还没开,先在水榭设了一席,只请贵客一位,府里作陪的也没几个人。
祁照影被安排在宴上作画。
这是太夫人的意思。头两日太夫人打发人传话:“宴上没个消遣的,闷。你来画画,画点热闹的。”祁照影应了,心里明白,这不是消遣,是摆设——裴府要给宫里来的人看,这府里养着好画师,日子过得有多讲究。她是席面上一道菜。
宴席设在花园水榭。三面环水,一面连着九曲桥,桥堍搭了廊子,廊下设了一张画案。她的位置在廊下,离水榭的席面隔着丈把远,看得见席上的人,席上的人抬眼也看得见她。
午时开席。祁照影铺纸研墨,画的是一丛应景的秋芳,桂子、芙蓉、一双鹊。她画得不紧不慢,笔在纸上走,眼睛有六分在纸上,四分在水榭里。
席上作陪的她都认得:裴无咎,太夫人,管事的,还有两位府里的常客。上首空着一个位置,空到酒过一巡,那位贵客才到。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模样的人,圆脸,微胖,穿一身石青的官便服,不戴帽,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,虽然入了秋用不上。他进水榭先给太夫人道了寿,声音不高,笑呵呵的,看着不像宫里人,倒像个常年管着库房、日子过得舒坦的中年掌柜。
管事的引着他入座,口称“宋管事”。内廷司的宋管事。
祁照影的笔顿了半分,接着画。
宋照微。内廷司。账上那三件写着“宫中”的画,就是从内廷司的手里进去的。她入府这么久,头一回见到一个可能是当年亲手接货的人,隔着一道水,坐在上首。
席上的话都是场面话。宋照微会说话,太夫人每一句他都接得住,敬酒敬得体面,夸菜夸得具体,连裴府养的锦鲤都比别家的夸出了道理。祁照影一边画一边听,听出这个人说话的路数:句句寻常,句句不空,没有一个字是白给的。
酒过三巡,太夫人指了指廊下:“宋管事是行家,府里新请的画师,正在那儿画呢。”
宋照微放下杯子,朝廊子这边看过来。
祁照影正画到那一双鹊的翅尖。她没有停笔,也没有抬头,笔照着该走的路走完,才直起腰,隔着水,朝席上福了一福。
宋照微起身了。
他绕出水榭,踱过九曲桥,踱到廊下来。管事的要跟,被他摆了摆手。他就自己一个人,背着手,站在画案边上两步远的地方,看画。
看了很久。
他不说话,祁照影也不说话。廊下只有水声和席面上远远的笑语。他的眼睛从画的上角看到下角,又从鹊看到桂,看得细,可跟裴府那位验画老头的看法不一样,老头看画像验货,他看画像在读。
“这笔画法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还是席上那种笑呵呵的温和,“我十年前见过。”
祁照影执笔的手稳着。
“管事说笑了。”她垂着眼,“这是民女自家练出来的。”
“自家的?”宋照微笑着摇头,“笔法这东西,骗得了眼睛,骗不了手。你这一手撇叶出枝的使转,不是练出来的,是有人手把手带出来的。”他抬起折扇,隔空虚点了点她画上那丛桂叶,“叶尖回锋收虚,虚里带韧,这路数,京城里如今没人这么画了。没了。”
祁照影搁下了笔。
“民女幼年,”她说,“确实临过一位老先生的画。听说是父亲一辈的故交。”
“哦?”宋照微的眼睛从画上挪到她脸上,头一回正眼看她。那双眼睛跟他的人一样,是笑着的,可笑着的底下压着一层东西,平的,深的,“温待诏的笔法,与你极像。”
廊下的风把纸角掀了一下,压纸的镇石没动。
席上有人在叫宋管事,是裴无咎举了杯。宋照微没回头,还看着她。
“温待诏,”祁照影把这三个字接得很稳,“是民女说的那位老先生吗?”
“你临他的画,”宋照微说,“临得这么像,连他收笔的毛病都临进去了,你会不知道他是谁?”
“民女临画的时候年纪小。”她说,“家里大人只说是位老先生的画稿,没提名姓。后来大了,听人说起画院里从前有位温待诏善画兰,笔路像民女临过的稿子,民女猜,多半是他。也仅仅是猜。”
宋照微听完,不置可否。他把折扇合拢了,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,敲了两下,停了。
“温待诏是你父辈的故交。”他慢慢地说,像是在替她把话头续上,“那你知道他后来,是怎么没的吗?”
问得太随口了,随口得像问今天天气。
祁照影的心跳快了两拍,脸上没露。她抬起眼,是茫然的:“温待诏……没了吗?民女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最好。”宋照微说。
四个字,还是笑呵呵的。可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,廊下静得只剩水声。他说完,自己先点了点头,像把这桩事记完了账,转身往桥上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画得不错。桂花那一笔,尤其好。”
他回席上去了。
后头的宴,祁照影画完了那幅画,再没说多余的话。席面散的时候是申时末,太夫人乏了先回院,管事的张罗着给宋照微备轿。祁照影收拾画案,一幅画交了差,正要抱着画具回小间,身后有人叫她。
是宋照微身边的小内侍,十五六岁,跑得脸红。
“祁姑娘留步。我们管事的有句话。”
祁照影站住了。
小内侍喘匀了气,一字一句地学舌,学得很认真:“管事的说,过些日子,我要一批画。你到内廷司来找我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小内侍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“管事的还说了,来的时候带上你的笔。”
说完,小内侍行了个礼,跑回去伺候上轿了。
祁照影站在廊下,看着那顶石青色的轿子出了府门,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她低头收拾画案。洗笔的水桶里,墨色一圈一圈地散。
十年前见过她的笔法,知道温砚,知道温砚“怎么没的”,说不知道最好,回头又丢下一句“到内廷司来找我”。这个人跟裴无咎不是一路。裴无咎是不问,什么都让你自己扛;宋照微是明知故问,一层一层地看你接不接得住。
他找她要一批画。什么画?宫里缺画,缺不到一个民间画娘头上。他要的不是画,是她这个人,或者说,是看在她那一手温砚的笔法上。
祁照影把笔一支一支擦干,收进笔帘。
进宫的门,递到她面前了。
回去的路上她盘算着,进宫之前,得先出一次府,去办一件搁了很久的事。账上那行“责任在经手人祁山”,她如今知道了是怎么写下的;可她爹坟前的土,她还没去上过一回。
进那个门之前,她得先去告诉她爹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