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夫人的寿辰过了。祁照影那幅山水在正堂挂了一整天,来贺寿的客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看,太夫人很有脸面。寿辰一过,进宫的帖子还没下,宋照微说的“过些日子”,不知道是几天。祁照影趁这个空当,跟管事告了假,说要出府几日,给亡父上一回坟,顺道回铺子里看看。
管事的准得爽快。他如今对她客气,客气里带着那层不用明说的规矩:去哪,办什么,几时回,问清楚,人跟着。这一回跟着她的还是那个姓刘的家人。
她爹的坟在城西,出了官道再走五里地,一片缓坡上的义地,埋的多是城里无钱置地的穷苦人。十年前她爹下葬那天,她记得是下着雪的,一口薄棺,四个杠夫,她自己披的孝,跪在雪里磕了头。从那以后,她没再来过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不敢看那座土包。看一眼,十年攒下的那口气就得泄一半。她怕自己跪下去就站不起来。
这一回她敢来了。账看了,清单背了,温砚的画裁了半幅贴身带着。她不再是那个跪在雪里的小姑娘了。
刘姓家人跟到义地坡下就不肯再往前了,那地方没人看着,他蹲在坡口的老槐底下抽烟。祁照影一个人上了坡。
坡上荒。枯草齐膝,风一过,一层一层地伏下去。她凭着记忆找过去,第三排,东头,一座矮土包,前头立一块没有碑文的木牌——当年她刻不起石碑,只在木牌上烙了两个字:祁山。
她走到坟前,站住了。
坟前的草,是割过的。
齐着地皮割的,割得干净,坟包上的草也拔过,一圈的枯草清出了一条走人的道。木牌旧了,可木牌前头的地是扫过的,扫得很细,连落叶都归拢在了坟尾。
坟前,供着一束兰花。
秋深的天气,兰花供在一角干净的白瓷小碟里,三枝,两朵开着,一朵含着,花瓣上还有水气。
新鲜的。顶多是今天早上供的。
祁照影站在坟前,看了很久。
她十年没来,坟却被人照看了十年。有草的时候割草,有叶的时候扫叶,清明、冬至、还有如今这样的日子里,供一束兰。
她蹲下来,把带来的纸钱、一小坛酒摆上。摆的时候她的手在抖,抖得酒坛的底和地磕了两下。她爹这辈子,画得最好的就是兰。
坡下有户农家,两间土屋。祁照影下了坡,去敲门。开门的是个老汉,见她指着义地的方向问,倒不奇怪,问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。
“那座坟啊。”老汉说,“有人管的。一年至少来两回,清明一回,冬至一回。有时候夏天也来。来了就是扫啊,割啊,坐一会儿,走。”
“多少年了?”
“俺搬来那年就有了,俺搬来十一年了。”老汉想了想,“来的人,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五十来岁,瘦,白净,说话客气。回回一个人,回回带花。”
“他可说过自己姓什么?”
“没说过。有一年清明下大雨,俺留他避了避。”老汉眯着眼回忆,“他坐在俺门槛上,看外头下雨,说了句,‘他家的人不会来的’。俺问他谁家,他不说了。”
祁照影谢过老汉,回到坟前,坐下。
她没走。她跟管事的告的是三日的假,说坟前要守着尽孝,就宿在坡口那户农家,不许走远,管事的点了头,刘姓家人也自回城了。她在农家借了半间柴房,一晚二十文。
她守了三天。
白日里她坐在坟边的枯草上,把带来的酒启了封,浇一半,留一半。夜里睡柴房,天不亮再回来。第一天没人来。第二天也没人,只过了一挂上坟的母子,在别的坟头哭了一场。
第三天,黄昏。
日头落到坡后头去了,天上剩一层灰红。祁照影坐在坟侧的草里,身上披着农家的旧褂子,头上一块青布。她看见坡口上来一个人,瘦,白净,提着一只竹篮,篮里一只白瓷碟,碟里一束兰。
阮十三走到坟前三步,站住,先放篮子,再直起身来整衣裳,整完了,才要开口说话。
他看见了坟边坐着的人。
祁照影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两步远,谁都没动。风把兰花的香气吹过来一点。
阮十三的脸先是僵了。然后那点僵一点一点松下去,松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猜,”他说,“你会来。”
“阮先生。”祁照影站起来,把头上的青布摘了。
阮十三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看她的眉眼,看她的手,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截青布上,又挪开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就是这个站相。”
他把竹篮放到坟前,取出一小壶酒,两只小杯,摆在坟头。他斟了一杯,浇进土里,自己斟一杯,喝了。祁照影把他带来的兰花接过来,换下自己前日供的那一束已经蔫了的,供在碟里。做这些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做完了,阮十三在坟边的草上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祁照影坐下了。
“我不是第一回见你。”阮十三说,“你在城南开铺子,第三年起,我在你铺子对面的茶摊上坐过七八回。你挂出来的画,我看一眼就知道,他的女儿没改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“不敢。”阮十三端着杯子,杯里的酒晃着,“也没脸。”
坟头的小杯酒渗进土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我今天只说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说完,你要恨我就恨,要赶我走,我就走。往后这坟,我还是照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件。”阮十三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,“你爹不是主谋。当年那案子,你爹连底细都不知道。掌册的、管库房的、温砚,他们做的手脚,你爹是事后才咂摸出味儿来的。查案的时候,上头要一个交代的活人,底下死人不够数了,你爹就顶上了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一半。”
“你知道的那一半,是我抄的清单。”阮十三说,“我今天补另一半。当年查出‘未交’的第十九件,账是裴府的账,名字是裴府的笔。可把这笔账往官府递的话,是画院里的人开的口。开口的那个人,我认得。”
“谁?”
阮十三没答这个,径自往下说。
“第二件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当年是祁山替温砚挡了一道。案发之前,温砚来找过你爹,把第十九件寄放在你爹那里,暂存。温砚的意思是,这东西搁在他自己手上,必死;搁在一个局外人的手上,也许能活。你爹收了。案发之后查到这一件,你爹只要说出画的下落,说出温砚,他自己就干净了。他没说。他咬死了没见过。温砚‘死’了,你爹进了牢。”
祁照影坐在坟边,坐得很直。
“那第十九件,”她问,“后来呢?”
“你爹入狱之后,那画就没了下落。”阮十三摇头,“温砚来取,取没取走,我不在场。我只知道出狱之后,你爹再没提过画,也没提过温砚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给你画像糊口,画了七年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他喝干了杯里的酒,“他病重那年冬天,托人捎话叫我去了。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起不来身了。他跟我交代后事,就交代了一句,交代的是你。”
阮十三转过头来看她。
“他说,让她别学画。”
祁照影坐在坟边没动。
“就这五个字?”她问。
“就这五个字。”阮十三说,“我劝他,说姑娘已经学成了,铺子都开了。他闭着眼,半天,说了一句,学画的人看得见不该看的,看得见,就活不成。说完这句,他没再开口。第二天夜里,人就没了。”
天全黑下来了。坡下的农户点了灯,一点黄。坟头白瓷碟里的兰花在暗里只剩个轮廓。
祁照影把带来的那半坛酒提起来,给她爹的坟头,慢慢浇完了。酒渗进土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阮先生。”她说,“我爹让我别学画。可我如今在裴府画完了太夫人的寿,过几天,还要进内廷司,给他们画。”
阮十三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爹说,看得见就活不成。”祁照影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“我如今什么都看见了。那就更不能不画。”
她把空酒坛收进篮子,把那束新的兰花摆正。阮十三坐在坟边没起来,仰着头看她,看了半天,慢慢地又叹了口气,这一回叹得比头一回长。
“明日这个时辰,”他说,“我还来。有些话,今天天黑,说不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