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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入宫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245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从城西回来的第二天,内廷司的帖子到了裴府。

不是帖子,是一张单子,内廷司的公函,着“画士祁氏”于三日后赴司当差,为宫中整理旧画,随叫随住,以一月为期。管事的把单子送到小间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替她欢喜的客气:“姑娘这是入了贵人的眼了。太傅大人知道了,也说了声好。”

祁照影谢了。管事的走了,她把那张单子看了两遍。宋照微说得明白,过些日子。原来这个“过些日子”,是三日。

三日之后,她提着自己的笔帘和画箱,跟着内廷司来接的小内侍,进了皇城。

内廷司在皇城西侧,一进三重院子。头一重是办事的,书吏们进进出出,抱着卷宗;第二重是库房,一排一排的大屋,门楣上钉着号牌;第三重院子最深处,清静,院里两棵柏树,宋照微的直房就设在那一重。

宋照微在直房里见的她。还是那身石青的便服,还是那把折扇,见她进来,先让她坐,让人上茶,茶是好茶。

“祁姑娘,委屈你来一趟。”他扇着扇子,其实屋里不热,“长话短说。司里有一批旧画,年头久了,账册乱。上头要清一清。你是个懂画的,替我看看,整理整理。”

“民女当差就是。”

“不叫当差。”宋照微笑着摆手,“是帮忙。工钱按司里的规矩走,一月一结。你住在司里,也可以每日回裴府,随你。”

他说得随和,可祁照影听得出这番话里的分量:内廷司的差事,不是裴府那种画师清客能随便接的。他一句话,就把她从裴府的池子里,捞进了宫墙的池子里。两个池子通着水,可深浅不一样。

“民女听管事的安排。”

“好。”宋照微起身,“来,先带你去看看东西。”

他带她穿过两道门。头一道门的门军验了腰牌,第二道门的门军连宋照微自己也验,两个人对着牌子对了半天才放行。祁照影跟在后头,把这两道门的规矩记在心里:第一重随便走,第二重,得有牌子。

第二重库房区,一排大屋。宋照微在其中一间前头停下,从腰上摸出钥匙,自己开的锁。

门推开。

屋里亮堂,四面墙,三面挂满了画,一面是架子。祁照影进门第一眼,脚步顿了半分。

墙上正对门的位置,挂着三幅画。

一幅无名款的花鸟,绢本设色,雀鸟栖枝。一幅前朝的山水,立轴,浅绛。还有一幅,古绢本的佛画,宝相庄严,绢色沉得发暗。

三件。画院旧藏。三十七件名录上,去向写着“宫中”的那三件。她在裴府的《画事账》上,一笔一笔背下来的三件。

她垂下眼,跟着宋照微往里走,脚步没再停。

“就这三件。”宋照微站在屋子当中,折扇朝墙上点了点,“宫里收的。年头久了,来源不清。你替我做一件事:一件一件看过去,断一断真伪、成色、年代,然后补一补来源。”

“补来源?”

“补记。”宋照微说得很轻巧,“画这东西,进了宫,得有个来路。哪年收的,从谁手里收的,什么名目。老账上没有的,你照着成色推一推,补一个囫囵说法上去,让账能对得上。”

祁照影听懂了。

这三件画,来路是偷的。宫里的账上不能写“画院赃物”,得写一个干干净净的来历,某年某月,某府献纳,或者某寺流转,说得通的、查不着的来历。十年前,这活儿有人做过,把偷来的东西洗成有据可查的东西,画院里干这个的,就是掌册的和待诏们。温砚做过。如今轮到她。

她看着墙上那幅佛画,看了两息。

“民女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就是给画配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世。”

宋照微的扇子停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笑意深了些。

“对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个说法。你只管记来源,别问来处。来处不归你管,也跟你没关系。你笔下写出来的,是它们往后的日子,不是从前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宋照微踱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让屋子透透气。窗外是库房区的夹道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“这屋里的东西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三件画,加上架子上的字画卷册,你慢慢看,慢慢记。一日看几件随你,一个月够了。写好的单子,直接交到我手上,不经别人的手。”

“民女记下了。”

“还有一桩。”宋照微转过身来,“你在裴府的事,我听说了些。你给太傅大人补了一件东西。”

祁照影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
“民女是手艺人。”她说,“谁给活计,民女给谁做。”

“嗯。”宋照微点头,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,“手艺人好。手艺人只认活计,不认人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他顿了顿,慢慢地说,“聪明。温砚当年,就是问了。”

屋里静了。窗外柏树上有鸟叫了两声,飞了。

祁照影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福了一福:“民女这就开始看。”

“去吧。”宋照微朝门口走,走到门边又停下,回头,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,“笔要是不趁手,跟外头书吏说,让他们去置。你带自己那套笔来更好,你那套笔,我瞧着就趁手。”

他锁了门,走了。钥匙在他腰上晃着,出了夹道就听不见了。

祁照影一个人站在屋里。

三件画在墙上挂着。她没有急着看画,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看了架子,看了窗,看了门锁,最后才在那幅花鸟画前站定。她把笔帘在案上铺开,取出自己的笔,又取出一个小本子。

然后她开始干活。

活儿本身不难。三件画,她一件一件地看,断真伪、看成色——三件都是真的,画院的旧藏,成色她比谁都熟。难的是补来源。她提着笔,在纸上打草稿:花鸟一幅,她写“某年冬,南皮贾氏献纳”;山水一幅,写“前朝旧物,由某寺流传”;佛画一幅,写“内库旧存,重加装潢”。

一样一样,都得是查无对证又合情合理的说法。这活儿她做起来不生疏,摹画的人,本来就是给东西编身世的行家。

写到编号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。

司里的卷宗要给每件画编号。她看着自己草稿上的三件,又想起脑子里那份背熟了的清单,画院旧档的编号,裴府《画事账》的编号,如今内廷司的编号。三本账,三套号,各记各的,谁也对不上谁。对不上,就是这十年里查不出真相的缘故。

她提笔,在内廷司的编号底下,多添了一道小注。

花鸟一幅,她注了个“霜”字。山水一幅,注了个“溪”字。佛画一幅,注了个“檀”字。字都嵌在装潢记事的末尾,看着像随手写的装潢批注,可这三个字,是她自己定的对应——霜对画院旧档的某号,溪对《画事账》的某行,檀对……她心里的那本账。往后不管这三件画流到哪一库里、换了几个号,只要她的这道注还在,线就还连着。

写完,她把小注吹干,合上本子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她把头一日看了的三件画覆核了一遍,锁好,出库,交还钥匙。第二重门的门军接钥匙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:“新来的画士?”

“是。”她说,“补画账的。”

出了皇城,暮色压下来了。她在护城河边站了一会儿,等着裴府来接的人。

别问来处。温砚当年,就是问了。

温砚死在暗室里,不是因为截了画,是因为问了。她把这个理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然后把它放进心底最深的那一格,跟那半幅画放在一处。

回到裴府,天黑透了。她洗了手,在小间的灯下,把今日三注又默了一遍,默在脑子里,不落纸。然后她铺开明天要用的纸。

明天接着进宫。架子上还有几十卷字画没看。她记得宋照微的话,写好的单子直接交到他手上,不经别人的手。

也就是说,那满架子的旧卷宗,往后一段日子,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睛会一卷一卷地过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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