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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内应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023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第二天,那摞旧档还没挪走。

祁照影进库房前,先在前院转了一圈。挪档子的事有了动静:一个书吏领着两个杂役,从第二重库里往外搬册子,搬的是别的格子。她借问路的名目瞟了一眼——架子上中层那一摞还在原处。宋照微说叫人挪,人还没腾出手来。她有一天,或者两天的空当。

她把这一两天用在了前院。

前院饭堂,书吏们吃饭闲话,她一个画士,坐在末桌,没人防她。头一日她只是听。老孙头坐在最角落,一个人吃,扒饭的速度快,吃完就走。第二日,她端着碗,坐到了他对面。

老孙头抬眼扫了她一下:“姑娘坐错桌了。”

“没错。”祁照影说,“我是画士祁氏,来清点旧画的。往后一个月,天天得往孙先生管的库里去,先跟先生混个脸熟。”

“库有什么熟头。”老孙头扒饭,“进去,出来,交钥匙。”

话是呛话,可他搭了腔。祁照影没往深里问,只说些库里的琐碎——哪一卷画受了潮,哪一格的册子码得不齐。老孙头听着,偶尔纠正她一句,说她把西三间和西四间的库位记串了。第三日,纠正得越来越长,末了还多说了一句:“你们外头来的,不知道这司里的深浅。看画就看画,别的少碰。”

“民女记住了。”祁照影应着,给他碗里续了茶。

然后她坐着没走。

“孙先生。”她把茶推过去,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,“您家里原来那幅画,是不是也在三十七件里?”

老孙头端碗的手抖了一下。

茶洒了,洒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。他没去擦,也没看那片茶渍,眼睛盯着祁照影,盯了很久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不是问句的调子。祁照影看着他的手——那只抄了二十年档的手,指节比寻常人大一圈,这会儿在桌沿上压着,压得发白。

“因为我记着三十七个编号。”她说。

老孙头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把碗放下了,放得很轻,像怕摔了。

“你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
他领她到前院他自己那间小值房。屋里一张桌,一摞册子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关了门,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哑:

“我祖上传下来的,一幅墨梅,元人的。我爹咽气的时候交到我手上,说我们老孙家,就剩这一幅了。十年前,画院来人,说宫里征画,点了名要。给了二十两银子,说是征,不收不行。我签了字。画进了宫,人回了司。第二年,画院那案子发了,我才咂摸过来,我那幅,混在三十七件里头,是给他们做账的。”

“先生后来去问过?”

“问过三回。”老孙头转过身来,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,“头一回,说档上查无此件。第二回,说宫里收的东西,不归外臣过问。第三回,没等到回话,销档的权就从我手里拿走了。他们要销的档子里头,就有我那幅的进宫底单。”

祁照影坐着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
“孙先生。”她说,“我帮您把画找回来。不管它如今在哪一库里,挂着还是压着,我给您找到,把它的下落告诉您。要是有一天这案子翻了,我帮您把它要回来。”

“你?”老孙头看着她,“你一个画士,凭什么?”

“凭我记着三十七个编号,凭我如今天天在那间库里看画,还凭,”祁照影顿了顿,“我爹姓祁。十年前那份三十七件的总验单子上,替人代签的名字,是他的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老孙头看着她,看了半天,慢慢地坐下了。他坐在桌边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,那只抄了二十年档的手压着另一只手。

“祁山。”他说,“我抄他的案卷,抄过一遍。”

他没再往下说。祁照影也没催。

“我要你办的事,先生心里清楚。”她把话递过去,“架子上中层那摞旧档,明日或者后日就要挪走。里头有一份十年前的画品移交单,我要看它一个时辰。不拿走,抄一份,就还回去。”

“就一份抄本?”

“就一份抄本。”

老孙头没应,也没回绝。他说:“容我想想。”

他用了两日。这两日里祁照影照常进库看画,照常在饭堂吃饭,没再坐到他对面。她只远远地看见,老孙头第二日被赵书吏叫去对了一次册子,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很久,站到那锅烟抽完了才走。

第三日一早,老孙头在她进二重门的时候跟上来,和她并排走了一段。走到夹道没人的地方,他低声说:

“明日午后,赵书吏要去前头领新册子,库区的门军换岗,有一刻钟的空。档子挪走的事,我拖到后日。你未时二刻进库,就一个时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老孙头站住,看着她,“要是日后查出来,我一个人担,跟姑娘没关系。我这把年纪,担得起。可姑娘要真是祁山的女儿,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“那份单子上的字,你得给我一个说法。他当年为什么签。”

“先生。”祁照影看着他,“他签,是为了救人。救的人没救成,他自己进去了。单子上的字不是他的罪,是他的债。我来,就是替他还这笔债的。”

老孙头盯着她看了半晌,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未时二刻,祁照影进了库房。钥匙是老孙头头天夜里配好交到她手上的,门锁的样式一模一样。她开了门,从架子中层抽出那一册,翻到那份《画品移交单》,铺在案上。

一个时辰。

她先把全文抄了一遍,日期、事项、画目、款识,一字不落,连纸上原有的虫蛀破洞的位置,都拿小圈标了出来。然后她取出一张薄纸,覆在签名上,用极淡的墨把“温砚”两个字双钩了下来,钩完,又对着原字补了三处收笔的墨晕,特别是“温”字最后一笔那一点洇墨,她钩得极细,连洇开的边缘那点毛茬都没放过。

抄完钩完,她把原件按原样折好,归册,插回架子,位置松紧分毫不差。然后她又抽出另一册,老孙头指给她的那一册,进宫底单。她翻到元人墨梅那一行,把内廷司的编号、库位、改装年月,一笔一笔抄在自己的小本上。

抄完,她看了看那个库位号。二重库区西三间,架上第十二格。她前几日路过西三间,门锁着,号牌是旧的。

酉时前,她锁门出来,把钥匙还到老孙头手上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
回裴府的轿子上,祁照影把抄本和双钩的签名纸贴身收好,跟那半幅画放在一处。

证据齐了一半。移交单的全文在她手里,她爹的笔迹她也留了钩本。可她自己清楚,这些是死的纸。纸上抄的是温砚的名字,温砚死了,对不了质;能对质的活人,一个在坟里,一个在牢里死了,剩下的,就是那个当年坐在幕后、下命令的人。

那个人是谁,宋照微没说过,裴无咎没露过,老孙头抄了二十年档,也没抄出一个名姓。

十年前敢从画院调三十七件东西、敢往宫里送三件的人。这十年,从来没有露过面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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