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完移交单的那天夜里,祁照影回到裴府,没有睡。
她把小间的灯捻到最小,人不写,不画,坐在桌边,把心里攒的那些线,一条一条往外拎。
阮十三抄清单,画院里掌册的抄录员,十年前那份三十七行的单子出自他的手。温砚登记,库册上每一件的编目、验看,是待诏的活。她爹代签,总验单子上那个收笔顿墨的“温砚”。宋照微接收,内廷司,三件进了宫。裴无咎中转,三十三件入了他的库,《画事账》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抄录、登记、代签、接收、中转。五个人,五个环节,一条链。
这条链的头呢?
她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想过去。裴无咎是太傅,官够大了,可她进裴府这些日子看得清楚:裴无咎在找第二十三件,找得急,找得藏头露尾。一个东家,不会这样找自己货栈里的东西。他头上还有人。账上那三件写“宫中”,经手人一栏空着,空着,是记账的人不敢写。宫里收了赃物的人,位分得压得住一个太傅。
那位贵人是谁,她想不出来。宋照微不提,裴无咎不露,老孙头抄了二十年档也没抄出名姓。
想到这里,她把灯芯往下按了按。
追不出来。
她认了这个。一个民间画娘,去追一个连太傅都要低头的人,追到了,也就是个死。温砚当年问了,问了就死在暗室里。她爹没说,没说也熬死在牢里。这条路上死的人,不是死在知道得太多,是死在想凭自己一双手,去够那个够不着的人。
那就不够那个人。
她换了个想法:那条链,每一环她如今都摸着了。阮十三的清单,她在书房背下来了;温砚的账,温砚的死,棺材里见着了;她爹的代签,钩本在怀里;宋照微的接收,三件画挂在墙上,她连注都添上了;裴无咎的中转,《画事账》一册一页在她脑子里。
链条上的每一环,她都有了。缺的是把这些环,串成一条打不开的链。
链条闭死了,头自己会浮出来。官府查案不怕上面有人,怕的是查不下去。案子能一环一环地钉死,往上递的时候,挡的人就得掂量——挡一条链,和挡一个人,分量不一样。
她开始做最后一件事。
三天,她只在自己小间里做。用铺子里带来的那套细笔,写一份文书。不是状纸,状纸她没资格递;是账。三十七件,一件一行:编号、名称、材质、画院旧档的旧号、裴府《画事账》的去向、内廷司的库位、如今可查的着落、经手的人名。她那份“霜、溪、檀”的小注对法,也一并写进去。三十七行写完,后头附三样:移交单的全文抄本、签名的双钩本、还有一页她爹的案由,那九个字的来历。
写到她爹那一页,她停了一回。笔悬着,落下去,只写了一行:“代签非本意,可对笔迹。”
写完这一行,她把笔搁下了,坐了一会儿,才接着写。
文书她誊了三份。
一份缝进她画箱的夹底,跟着她进出宫门,人在文书在。一份托付出去,她借回铺子看账的名目,把小顺叫到后堂,交给他一个封死的油纸包:“收在柜台底下那口装旧账的箱子里,别拆,别跟人说。要是我一个月不回来,你就把它送到城南报恩寺,交给知客僧,说是还愿的经钱。”小顺接过包,手有点抖:“掌柜的,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?”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铺子的营生,防的是火烛。”小顺没再多问,把油纸包抱进去了。
第三份,她贴身放着,跟那半幅《墨兰图》放在一处。
三份文书分置三处,人动不了她一个人,就毁不净这份账。
三处都安置好了,第四日,她向管事告了假,说铺子里对季账,要出去半日。管事的照例派了刘姓家人跟着。她回铺子,坐了一个时辰的账,然后跟小顺交代了两句,从后门出去,刘姓家人被她安置在前头喝茶,这一炷香的工夫,是她给自己挣的。
她去了阮十三的住处。
阮十三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,两间旧屋,院里晒着一架书。她叩门的时候,阮十三正在翻晒那些书,回头看见是她,手里的书差点脱了手。
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
“坟前那三天,先生回城,我远远跟着。”祁照影关上院门,“先生走得不快,一路上买了两回炊饼,进了这条巷。”
阮十三把书放下,拍拍手上的灰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桌,一架书,墙上挂着一幅没落款的兰。祁照影看见那幅兰,站了一下。阮十三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,没解释,倒了碗水给她。
“先生。”她坐下,开门见山,“孙先生那份进宫底单,我抄了。温待诏那份画事账,我见了。我爹那份移交单,我认了。就差你那份。”
阮十三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的那份,是链条上头一环。抄录的清单,是三十七件从画院流出去的总目。没有这份总目,我手里所有的账,都是散的。官府拿到移交单,只能查一个代签;拿到画事账,只能查一个中转。只有清单在,三十七件才成一件案子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阮十三把碗放下了。
“去自首。”
屋里静了。院外巷子里有卖菜的吆喝,远远地过去。
“十年前,抄录清单的活是上头派给你的,你不抄,也是死。可案发之后,你活着,你知道的比谁都多,你没站出来。这十年,先生的坟头扫得再干净,账上,你还欠着一笔。”祁照影看着他,“你自首,把当年谁派的活、清单给了谁、你亲眼见过什么,一五一十说出来。你这一环合上,孙先生的底单、温砚的账、我爹的代签、宋照微的三件、裴无咎的三十三件,就串成了一条打不开的链。链条闭死了,那个从来没露过面的人,就得自己站出来挡。他一挡,就露头。”
“我去自首,”阮十三的声音很低,“是死罪。”
“抄录文书,不是主谋。”祁照影说,“十年前没人给你说话,是因为没人要听。如今不一样了,链上每一环都有人证物证,你自首,是投出来的证人,不是抓进去的从犯。先生信我一回。我把文书都备好了,三份,放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。你进去了,我在外头接着走。哪一步走岔了,那份文书也会替你、替我爹、替温砚,把该说的话说完。”
阮十三坐在桌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墙上那幅没落款的兰,看了很久,伸手把画摘下来,卷了,又展开,又卷上。
“这画是温砚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案发前一个月。他说,留着,往后有用。我留了十年,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他把画卷搁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,“拿去。你留着,比我有用。”
祁照影没有接。“先生自己留着。自首那天,带着它去。”
阮十三的手在卷轴上放了半天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先生定。快些好。”祁照影站起身,“官府我替先生看好了,刑部南面的登闻鼓院,递自首状不经过地方。状子我带来了,先生的口气,我拟了一稿,先生过目,添改随先生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放在桌上。
阮十三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。看到中间,他抽了口气,抬眼看她:“这个日期……你连日子都替我算好了?”
“三日后。”祁照影说,“三日后,内廷司那边我请了假,裴府那边我当值。先生进鼓院的时候,两头的眼睛都不在我身上。”
阮十三捏着那页纸,捏了很久。然后他找出笔,在状子的末尾,一笔一笔地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,他把笔放下,人像卸了担子一样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今夜这觉,兴许能睡个囫囵的。”
祁照影把状子收好,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阮十三还坐在桌边,就着窗口的光,又把那幅兰展开了一个头,看着。
三日后,阮十三进京兆府递了自首状。
同一天,裴府的马车,停在了照影斋门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