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壁斋的火其实不大,烧的是里屋,外间只是熏黑了半面墙。天亮的时候火早灭了,人已经装进了棺材,停在铺子门口搭的灵棚底下,等着亲属来认。
祁照影赶到的时候,灵棚里外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城南做装裱的、裱画的、卖纸卖绫绢的街坊,三三两两站着,说话都压着嗓子。她挤进去之前先在街口站了一小会儿,把整条巷子看了一遍。补壁斋左右是家染坊和一家铜匠铺,都好好的,火没过墙,烧得很有分寸。
死的人叫洪九,是补壁斋的东家,做了三十年的装裱匠。这些是邻铺一个匠人告诉她的。那匠人五十来岁,手上全是浆糊结的茧,见祁照影一身素净站在灵棚外,还当她是洪家的什么亲戚,主动搭话说了来历。
“姑娘是洪师傅什么人?”
“同业。”祁照影说,“我在北街开裱铺的,祁照影。听闻洪师傅走了,来上一炷香。”
“哦,照影斋的祁姑娘。”匠人点点头,声音又低下去,“可惜了。洪师傅前日还好好的,傍晚还在门口跟人下棋,怎么说走就走。”
“急病?”
“仵作说的。”匠人朝灵棚里努了努嘴,“说是心口的毛病,说走就走,没受罪。这岁数了,也……唉。”
祁照影进了灵棚。棺材还没钉盖,说是等一个远房侄子,人在城外,得晌午才到。灵前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,烟细细的一缕。她先上了香,作了个揖,然后借着俯身上香的动作,往棺里看了一眼。
洪九仰躺着,脸收拾过,口眼都闭得整齐,脸上倒真没什么痛苦的相。可他脖颈子两侧,衣领遮着的那个位置,有两片极淡的淤青。
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指头按出来的印子,左右各一,位置齐整,大小一般。寻常吊唁的人弯个腰,绝看不出来。可祁照影看得出来。
三年前她替人补一件旧画,画上画的是一桩命案的现场,是苦主家人请画师照着实情画的,为的是留个凭据,后来官司了结了,画也旧了破了,送到她手里补裱。那画上死的人,脖颈两侧就点着这样两片淡淡的乌青,画师在旁边小字注了一句,说是扼杀,事后尸身摆平了装急病。她当年补那片乌青补了整整两天,颜色淡,位置刁,一笔一笔都记在了心里。
眼前这两片,和画里的一模一样。
洪九不是急病死的。有人从身后扼住他的脖子,掐完了,把人摆平,衣领拢好,然后里屋起了火,烧掉一些东西,烧出来的却是“急病加走水”,两桩事凑在一起,反倒都能糊弄过去。
灵棚边角坐着个干瘦老头,正喝茶。邻铺匠人悄悄告诉她,那是县里来的仵作,姓贾,验完就一直在等洪家亲属。祁照影踱过去,给贾仵作添了茶,坐下,闲话了两句,夸他验得快。贾仵作摆手说干这行的,急病见得多,一眼就看得出。
“一眼就看得出?”祁照影问,“那两片印子,也是一眼就看出来的?”
贾仵作端茶的手停了一停。他抬起眼看她,看了两息,把茶碗放下了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衣领底下蹭点印子,走的人常有。抬进抬出,磕着碰着,难免。”
“洪师傅是自己走进棺材的?”
贾仵作不接这句话了。他从袖中摸出烟杆,慢条条装烟丝,装了半天没点火。祁照影看着他装烟丝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他跟前的茶桌上。是一小锭银子,不多,也就够一个仵作半个月的例钱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她说,“我只问一句,答不答随你。”
贾仵作夹着烟杆的手指动了动。
“你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两片印子,我瞧见了。位置太齐。急病死的,脸是青的,他脸上不青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要是写了他杀,上头批下来要拿人,拿谁?无凭无据,光两片印子。写急病,今晚就能收殓,大家都省事。姑娘是同行,你懂。”
祁照影把银子推过去一半,又收回来一半。
“懂。”她说,“那你收你省事的那一半。剩下这一半,买你一句话——往后这样的‘急病’,你再来验的时候,劳驾多看一眼脖颈子。看归看,写还是照旧写。行么?”
贾仵作看了她很久,把那半锭银子捏起来揣进了怀里。
“你这姑娘,”他说,“比仵作还像仵作。”
灵棚那边开始来吊唁的熟客了。祁照影趁乱退出来,绕到补壁斋后头。后门虚掩着,火场是里屋,官差看过就贴了封,但封条是从里屋门上贴的,后院没封。她闪身进了后院。
里屋烧得最狠,梁都塌了半根,满地焦黑,水渍混着灰,踩上去噗噗地陷。她不怕脏,蹲下去,就着从塌顶漏下来的天光,在灰烬里一样一样地拨。
烧掉的东西不少。纸,绫绢,一架子成品半成品,都成了黑蝴蝶。还有半柜子工具:裁刀烧弯了,砧板烧成了炭。洪九这一屋子的营生,是被人一把火点了名册——烧掉的东西太多,倒像是存心的,让你数不出少了什么。
可火里烧不出轴头。
她拨了小半个时辰,指头都黑了,终于在塌梁底下灰最厚的地方摸到一个硬东西。抠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是枚画轴的轴头。烧得只剩个焦黑的芯子了,但轴头是硬木镶角的,没烧透。她翻过来,用指甲刮去浮灰,露出底下的一角纹——阴刻的鱼纹,鱼尾上翘,刻线里还积着没烧尽的漆。
内府制式。轴头上镶这个纹样的,是宫里出来的画轴。而且不是新工,是老轴。
《雪夜归棹图》进宫之前用的是什么样的轴,她不知道。但她补裱了那么些年,见过内府的旧轴。这一枚,是老轴的轴头。为什么洪九铺子里会有这个,烧之前它在哪儿,她不知道。她把焦轴头用帕子包了,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她又进了一趟账房。账房没过火,只有顶棚熏黑了一片。柜里的账本齐齐整整,抽屉里的银钱原封没动,柜锁上连撬痕都没有。贼不偷钱,火不烧账,这一场火什么都烧,就是不烧该烧的。
她在账房里站了一小会儿,四下看。桌上一方砚台,墨还磨着一半,干在砚池里。笔架上三支笔。桌角搁着一个旱烟荷包,一串钥匙。
钥匙在,荷包在,砚台在。
可祁照影记得洪九这样的人物该有的东西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桌子,又看了炕头——炕头一个烟笸箩,一件旧棉袍,袍子口袋翻出来的。
邻铺那个匠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,站在账房门口,见她在看棉袍,叹了口气说,洪师傅有个惯常,那枚扳指从不离手,吃饭睡觉都戴着,说是他师父传的,光板没花纹的老玉,值不了几个钱,可他当命根子。
祁照影问扳指现在在哪儿。
匠人摇头,说方才收殓的时候,大伙儿翻遍了铺子,没找着。也许是烧化了?玉的,怕是烧酥了。
玉烧不化,只会烧裂,裂了也该有碎片。可火场里她一寸一寸拨过来,没有玉的渣。
她心里头把这几桩事并到了一起。扼杀,装急病;里屋走火,烧掉的东西多到你数不出缺什么;账不动,钱不动;人身上值不了几个钱、却从不离手的一枚旧扳指,没了。
杀了人,放火烧一堆东西做掩护,再把死者贴身最要紧的一件小东西取走。银钱不碰——碰了银钱,就是劫杀,官府要认真;不碰钱,就是“急病加走水”,谁都省事。
这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的手,是干惯了的手。有固定的路数。
从账房出来,她在门口又碰上那个邻铺匠人。匠人左右看看,压低了声,说姑娘慎言,方才那话,“好人都是急病”,这话不该在灵棚跟前说。
祁照影想起自己方才说过一句“这世道,好人都是急病”,当时匠人脸色就变了。她朝他笑了笑,说受教,转身要走,匠人却又叫住她,欲言又止了一回,末了只说了一句:“洪师傅手艺好,经手的活儿……来头都不小。”说完他拱拱手,回自己铺子去了,背影走得很急。
祁照影站在补壁斋门口,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。
洪九的手上过什么活,她其实心里有一半答案。温砚棺中那幅画,从棺里到案发,中间经过装裱的手,而城南装裱行里,手艺压得住场面的老匠人,掰着指头数,洪九排头一个。她先前核画事账的时候核到过这一层,只是没往深处想。如今洪九死了,死法又是“急病”。
温砚案发之后,有人在清理温砚留下的人。一个一个地,不动声色地,清理。
她没有去报官。贾仵作那句话说透了,报上去也是急病,白搭进去一个名字。而且报官要递名帖,要过堂,她“还在”的记号昨夜才留出去,今天就把自己的名字送到官府的纸上,等于替对面省了打探的工夫。
晌午,洪九那个远房侄子到了,开始张罗钉棺。祁照影又进了一趟灵棚,在灵前重新点了三炷香,插进香炉,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。
香烧到一半,灵棚里人声嗡嗡的,没谁注意她。她直起身,对着灵位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你守的东西,我接着守。”
说完她转身出灵棚,怀里贴着那枚用帕子包着的焦轴头,走出去几步,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,硬硬的一小块,还在。
出了巷子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补壁斋外间那半面熏黑的墙上,还挂着一块没来得及摘的招牌。她盯着招牌看了一小会儿,忽然想起来一桩事,装裱行有条传了几代的老规矩:匠人要是出了事,存放在铺子里的活计,托付给同行代收代管,凭的是一件信物。
洪九铺子里烧掉了那么多东西,账房却一把火没沾。她方才在账房桌上,看见过那串钥匙。
祁照影在街口站定,转身,又朝补壁斋走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