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补壁斋那条巷子出来,祁照影走了不到十步,又站住了。
她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洪九的铺子烧了半边,账房钥匙好好搁在桌上,柜子一把火没沾,烧铺子的人显然是笃定东西就在铺子里,一把火下去,什么都没了。可洪九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匠人,真有要命的东西,他不会搁在自己铺子里。装裱行有条传了几辈子的老规矩,她小时候在师父铺子里就见过,写在祖师爷牌位旁边一行小字:匠人身后,存画托同行,凭信物取。
东西多半存在别人手里。信物呢?扳指在凶手手上,那么还剩一样东西——她怀里那枚从火场灰烬里扒出来的焦轴头。
要赌,就赌这一把。
她先回了邻铺匠人的店。匠人正在案上刷绫边,见她进门,搁下刷子,脸上带着三分提防。祁照影也不绕弯,说家里长辈打发她来城南领九叔生前寄存的东西,可九叔没跟家里说清托给了谁,只说到城南装裱行,自然有人认。
匠人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这说法有破绽,可不大,洪九没儿没女,上午才来了个远房侄子,下午再来个远房侄女,也不算稀奇。何况这姑娘昨天在灵棚里上的那三炷香,他看在眼里,不像来占便宜的。
“托东西,托的是同乡。”他说,“行里的规矩,同乡同行,两样占全。洪师傅的同乡,城南就一个,孙记的孙老头,跟他一个村里出来的,都干了四十年。”
“他们交情深?”
“要说深也不深,一年到头走不上两三回。”匠人把刷子在浆糊碗沿上刮了刮,“可存东西找的就是这个。越不热络,越没人知道,越没人惦记。姑娘,你入行没几年吧。”
祁照影笑了笑,买了两尺素绫作掩护,出了门。
孙记在巷子往东第三个门脸,门口挂着个“裱”字幌子,旧得发白。铺子进深比外头看着大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案后修一张旧画的破边,老花镜滑在鼻尖上,人进来他也不抬头,先说了一句裱画明天来,今天眼睛不行了。
“不裱画。”祁照影走到案前,从怀里取出帕子包着的焦轴头,打开,摆在案上,“孙师傅,我来领我九叔寄存的东西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老头停了两息,才慢慢把笔搁下,扶了扶老花镜,凑近案上那枚焦黑的东西。
他看了很久。看阴刻的鱼纹,看烧焦的断面,看硬木镶角没烧透的芯子,看得祁照影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:“九哥的后人?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来领他寄存的东西。”
“他交代过,”老头的声音放得很慢,“只交给拿得出轴头的人。旁人来,一问三不知。”他顿了顿,“九哥三天没音信了。昨儿听说城南走了水。是你?”
“是急病。”祁照影说,“我上午还在灵前上了三炷香。”
老头没再问。他起身进了里间,从柜子最底层捧出一个蓝布包袱,布洗得发白,四角捆得方正。他把包袱放到案上,解开,里头一卷画,外头裹了三层油纸。
“三个月前送来的。”他说,“九哥管它叫一卷废画,说这东西是替人保命的。他只留了那么一句话,若我出事,交给拿得出这轴头的人。”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,动作很慢,“还有一句,我也给你原话,九哥说,这画等一个人。等一个能看懂的人。”
画露出来了。
祁照影双手接过,走到门口光亮处,展开半幅。
雪,江,一叶归舟,芦苇压着雪。她一眼就认出了笔。枯笔皴雪,侧锋点苇,收笔时那么一顿,这是温砚的笔法,别人学不来也藏不住。这不是《雪夜归棹图》的原件,是稿本,温砚当年对着原件一笔一笔摹下来的稿本。原件是宫里的东西,可这稿本上每一笔,都是温砚亲手走的。
她把画翻过来一角。画背贴着半张残页,上头是字,瘦硬的字锋,起笔方,收笔陡。温砚的手迹。残页被裁去了大半,剩下的字零零碎碎,连不成句。
她的指尖在那半张纸上停了停,停了一息,随即把画合上了。
卷紧,油纸裹好,包袱布照原样捆上,四角方正。老头坐在案后看着她这一套动作,没出声。
“不当街看?”他问。
“街上有眼睛。”祁照影把包袱抱进怀里,“九叔出了什么事,我不清楚;这画上写了什么,我回去再看。反正东西到了我手上,照他交代的办。”
老头点点头,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笔接着修他的画边。修了两三笔,又停下来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
“姑娘留个名姓。九哥泉下有知,总得知道东西交到了谁手上。”
“祁。”她说,“北街照影斋。”
老头握笔的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。他没抬头,也没再说话,低低应了一声,接着修边。
祁照影抱着包袱出了孙记。走到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,铺子里没点灯,老头还坐在案后,一动没动,只那盏天光慢慢从他的案头挪开去。
她把包袱换到左臂抱稳。怀里两样东西,左边是稿本,右边贴身是那枚焦轴头,一软一硬,都在。
刚要抬脚,斜对面墙根底下,那个补鞋匠收了摊,小马扎往肩上一搭,也起身走了。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。
祁照影放慢了步子,不紧不慢地往北街去。进了街口茶棚坐下,要了一碗茶,包袱搁在膝上。掌柜的添水时顺嘴说今日来得晚,她说办了点事,接着问了句:
“掌柜的,跟你打听个地方,城外渡口,怎么个走法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