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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渡口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2157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出城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。茶棚掌柜的指得明白,出了南门顺着河走,见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,再往东拐,就是渡口。

祁照影到的时候,是下午。渡口没有船。

芦苇滩上一条平底旧船横在旱滩上,船底朝着一侧歪。船头坐着一个人,披件旧棉袍,棉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,人瘦得像缩在袍子里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没点。

那人看见她,也不起身,只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早两天。”

祁照影在船前站定。她一路上想过很多种开场,到了跟前,反而是对方先开了口,一句“比我想的早两天”,把什么都说透了——他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拿到了信,甚至大约知道她怎么找来的。

“你认识我?”

“不认识。”老头说,“认信。你手里那封信,封口的印,是我盖的。印样是温待诏留给我的。”他抬起下巴朝她怀里点了点,“你抱着的东西,油纸三层,蓝布包袱,角捆得方正。孙老头那个捆法,四十年没变过。”

祁照影把包袱抱紧了些,没接话,等他说。

老头把烟杆别进腰里,从船上慢慢下来,站直了,其实也不高。他说他姓冯,叫冯烛,画院的老库吏,管了三十年的库房钥匙,跟温待诏共事二十年。温砚温待诏。

“三个月前,温待诏走之前交代过,”冯烛说,“裴府倒台、照影斋关门,这两件事都齐了,就把信发出去。”

“信是哪儿发出来的?”

“渡口。”冯烛朝那条旱船抬了抬下巴,“船家是哑姑,就住滩尾,不会说话,认得字,会划船。信是她递进城交给跑腿孩子的。钱走炭行,宫样银锞子,中转三道手,一道手过一个人,谁也不接头。纸是徽州纸行秦嫂裁的,她男人早年是给宫里供纸的,那一批竹纸剩在她手上。”

“石东家呢?”

“炭行的石东家收钱办事,问不着,也不必问。”冯烛说,“这一条线,环环不接头。哑姑不知道信给谁,秦嫂不知道纸写什么,石东家不知道钱从哪儿来。只有我知道全的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,像在库房里点数。

祁照影在心里把这条线倒着走了一遍。信,哑姑,石东家,三道手的宫银,秦嫂的纸,最后到她手上。她在炭行问到的东西,全对上了。对上了,也意味着这条线走到冯烛这里,就到头了——线头在眼前这个老头身上。

“温待诏布的,不止这一条线吧。”

冯烛看了她一眼,看得很慢。然后他在船头那截断缆桩上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。

“坐。站着说话,腰疼。”

祁照影把包袱放在膝上,坐了。

“温待诏生前,布了八个人。”冯烛说,“他一个一个找的,一个一个谈的,前后谈了有七八年。我,守纸和守信。洪九,守画,就是烧死的那一个。秦嫂,守纸。城西尼庵的慧安师太,也守一样东西,守什么我不清楚,各人守各人的,不兴打听。跑江湖的戏班里有个柳七,还有皇陵那边的谷伯。这七个,都在外头。”

“七个守外,还有一个守内?”

冯烛点了一下头,点得很轻。

“老隋。”他说,“内廷司的老书吏。画事账在他手上,他管内圈。你要是拿画事账核过三件宫藏,那你跟他对过话,他跟你对的话,比跟我对的多。”

祁照影没说话。老隋。三个月前坐在照影斋板凳上,跟她一页一页核账的那个老头。她想起核账核到《雪夜归棹图》那一页时,老隋把那页翻得特别慢。当时她只当是老了眼花。

“信上的字,为什么是‘画要挪了’?”

“这是温待诏定下的死开关。”冯烛说,“他说,裴府倒台,是对面赢了;照影斋关门,是你认输躲了。这两件事一件在前一件在后,先后凑齐,就说明对面要动手了,先前不敢动宫里的东西,是怕裴府那边盯着;裴府一倒,没人盯了,画就要挪。信发到你手上,就是告诉你这个。信上盖第一件《雪夜归棹图》的藏印,是让你认印——认得出来,你就是那个该收信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冯烛从腰里抽出烟杆,又没点,只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“温待诏说,等一个能看懂画的人。”

“他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个人?”

冯烛转过脸来看她,看了一小会儿。

“他说,祁家的女儿,看画不看价。”

祁照影的手指在包袱布上捏紧了一道褶。这句话不是这三个月里谁传给温砚的。温砚案发前布的局,七八年的功夫,八个人,一句关于她的话——是她还没关门、还没有卷进这桩事之前,就落进这个局里了。

她想了想,问:“温待诏十年前做了什么?”

“扣了第十九件。”冯烛说,“三十七件里头,宫里账上写的是收齐全了,其实是三十六件。第十九件他扣下来没入册,用一件仿的顶了账,真的东西如今在哪儿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没告诉任何人。布这个局,就是替那件东西,也是替这三十七件的底细,留个后手。等一个看得懂的人来接。”

“洪九是第一个出事的。”祁照影说。

“是。”冯烛的烟杆停了,“他守的稿本没了着落,人先没了。对面也在找温待诏留下的东西。他们比我们晚了一步,可他们手黑。你拿到的那个稿本,”他朝她膝上看了一眼,“洪九托孙老头存的那卷。拿到了就拿到了,别再过第三个人的手。”

风从河滩上过来,掀动芦苇。两个人坐了一阵子,谁都没说话。远处滩尾有间矮草屋,门口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在补渔网,补几下,抬头朝这边望一眼。哑姑。

祁照影在风里坐了很久。她把这一局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:八个人,四散在城里城外,各守各的,不接头;一个死人开关,两个条件,一封信;一个死了十年的布置人,和一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局里的话。

最后她开口,只问了一句。

“还有几个人活着?”

冯烛把烟杆收回腰里,扳着指头数了数。

“洪九没了,温待诏算头一个,剩下数得出来的——还有六个。”

祁照影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

“那就从六个开始。”

冯烛也站起来,动作慢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旧绢帕,递给她。帕子里包着一样小小的东西,她打开,是半枚铜符,断口磨得圆了。

“守画人的信物,对不上就算了,对上了,见符如见人。”冯烛说,“拿着。往后你去寻秦嫂、慧安、柳七、谷伯,先亮符。老隋那儿不用,他自己认得你。”

“哑姑呢?”

“哑姑守渡口。你进京出城,走水路,只走她的船。”冯烛朝滩尾看了一眼,补渔网的妇人不朝这边看了,网补得飞快,“她认人,认过了的,一辈子认。”

祁照影把铜符贴身收好,跟那枚焦轴头放在一处,一左一右。

冯烛又坐回了船头,旧棉袍往身上拢了拢,像坐回画院库房里他那把旧椅子上。他摆摆手,说不送了,天黑之前得进城,库房要落锁。

“库房还在你手上?”祁照影问。

“钥匙串还在我腰上,一把没少。”老头说,“他们还没想起来,一个管钥匙的老头能知道什么。让他们慢慢想起来罢。”

祁照影抱着包袱往回走。走出芦苇滩,上了大路,她回头看了一眼,冯烛还坐在船头,旱烟杆终于点上了,一小点火星,在暮色里一明一暗。

回城的路,她走了大半个时辰。天黑透之前进了南门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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