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回来第三天,祁照影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双眼睛。
不是补鞋匠。补鞋匠还是老样子,坐在北街墙根底下,摊子一天天摆着。多出来的这一双,比补鞋匠高明得多。第一天,是个挑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,她在茶棚坐了一炷香,货郎在街对面蹲了一炷香。第二天,换了个提篮买胭脂的婆子,跟了她三条街。第三天,是个背着手闲逛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像个收账的先生。
三天,三张脸。每次只在人多的街上跟,人一少就撤,从不进她住的巷子。
祁照影没声张。她照旧出门,照旧喝茶,照旧去街口转一圈,只是把出门的路线改了。她排了三条路线轮着走:一条往东过绸缎庄,一条往西绕鱼市,一条不出门。头两天那双眼睛跟得从容,她也就走得从容。
第三天黄昏,她走了东边这条。
绸缎庄临街,两进门,前堂卖绸,穿过一道过门是后堂,专看大匹的货。祁照影进门先在东墙的架子前站了一阵,伸手摸了几匹湖绸,跟掌柜的问价钱,问得很细,细到掌柜的都打起了呵欠。
东墙上挂着一面大铜镜,是店家用来照成衣的。
她跟掌柜的搭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镜子里。镜子里照见前堂门口,也照见街面。那个收账先生模样的男人没进来,在斜对面的干果摊前站着,买了包枣,慢慢嚼。
她看完料子,往后堂走。后堂通一道过门,过门拐两个弯才到。她进了过门,头一个弯放慢脚步,第二个弯紧走几步,闪身进了堆匹头的库房侧门,回头从门缝里看。
男人跟进来了。他进过门的时候脚步收得很轻,可拐过第一个弯,人已经不见了。他站在弯口停了一息,没有慌,退回去了,退得不紧不慢,像个走错门的客人,出了绸缎庄,往北去了。
祁照影从侧门绕出去,走的是绸缎庄卸货的后巷。她进庄之前就留意过,后巷通鱼市,鱼市通三条岔路。
她甩脱他之前,在铜镜里看清了一样东西。
那人嚼枣的时候,抬了抬脚尖,把重心换到后跟上。铜镜里照得清楚:鹿皮面,千层底,鞋帮内侧绣着半寸暗纹。
宫里的制式。她给宫里的活计补裱过,内廷司的人上门送画取画,她见过他们的靴。民间的靴子不这么纳底,也不在鞋帮内侧绣暗纹——那半寸纹样是内廷司的记号,怕人冒充,宫门上验看用的。
补鞋匠那一路,是民间的探子。这双靴子,是宫里的人。
两拨人,同时在看她。
从鱼市出来,她没有回住处,绕到北街,进了照影斋后巷。天黑了。她翻墙进去,落地很轻。斋里三个月没人,灰落了厚厚一层,可她进来不是为了看灰。
她进了裱房,挪开西墙那口立柜,柜后墙皮上有一块补过的痕迹。她用指甲沿着补痕抠了一圈,抠松了一块活砖,砖后头一个浅洞。洞里的东西还在——她师门的几样小工具,一叠印样底册,用油布裹着,油布上落的灰是匀的,没人动过。
盯她的人还不知道她藏了东西。这是好消息。
她把砖原样堵回去,立柜推回原位,翻墙出来。墙头上落下去的时候,街上没人。可她落地站定,还是等了一小会儿才抬脚,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,做事之后,先数息。
当夜,征辟帖到了。
送帖的是个中年宦者,带两个内侍,站在她住处的院门外,帖子是黄绫封的。祁照影接帖的时候,宦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三日后内廷司画藏甄选,姑娘莫误了时辰”,便走了。
她关上门,在灯下把帖子展开。
帖上的话不长:“裴案既结,宫中整理画藏,征民间画师充鉴画女官。祁氏照影,笔法有温待诏遗风,着即征充鉴画女官。”
她把帖子放在桌子左边,又从袖中取出那封无印之信,放在右边。
两样东西并排着,她看了半夜。
灯芯剪了两回。她把两边的东西在心里各数了一遍。
左边这封。信上说,画要挪了。发信的人要她进局——守画人的局,八个人等一个能看懂画的人,如今画真要动了,她得在场。她要入宫,才能看着那三件宫藏,才能顺藤摸到那第十九件。
右边这帖。点名称她“温待诏遗风”。她跟温砚素未谋面,隔着人学过他的裱法,这事外人知道的不多,可知道的人里,有对面的人。裴案之后宫里整理画藏——好一个由头。征她进宫,是把她圈进去,画藏在那儿,她这个看画的也搁在那儿,看得住看不住,都跑不了。
发信的人要她入宫。盯梢的人也等她入宫。
两边都以为自己在收网。
她把信收回袖中,把征辟帖压在砚台底下。然后她穿好外衣,出门,往京兆府方向走。半路她拐进哑姑认得的那条水巷,托一个相熟的更夫递话进大狱,给狱卒两吊钱,带一句话给阮十三。
阮十三押在京兆府大狱,是温砚案的旧人,当年替温砚跑腿送过画的一个年轻人,案子拖着没结。她三个月前探过一回监。
话只有一句:“有人要我去宫里看画。我去。”
隔天下午,狱卒带回一句口信,说阮十三听完,半天没吭声,末了让她捎八个字:“进去容易出来难。姑娘珍重。”
祁照影听完,点了点头,又塞给狱卒一吊钱,托他往后每月给阮十三捎一回平安话,不用多问,就问人在不在。
当天傍晚,她出了南门,走到渡口。哑姑在补网,见了她,把网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红绳,系在她的包袱角上——船家认人的记号。
“三日后的甄选,我到场。”祁照影对哑姑说,“替我谢船家。”
哑姑咧嘴笑了笑,指了指她,又指了指城的方向,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,晃了晃。祁照影看懂了:进城走她的船,她只信一个人——就是祁照影。
回城的船上,天色擦黑。哑姑摇橹,一下一下。祁照影坐在船头,怀里揣着两样东西,一封信,一纸帖,还有冯烛给的半枚铜符。
进宫之前,她还有两件事要办。船到苇滩的时候,她数好了日子:明天出城,去看一眼父亲的坟。后天,回来把一样东西,藏得更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