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看坟那天,天是阴的。
父亲的坟在西山脚下一片缓坡上,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落叶都被人拢走了。坟前那几株兰花有了新的,新芽顶着土冒出来,土是松过的。
阮十三押在大狱里。替他来侍弄这座坟的,另有其人。
祁照影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把带来的酒浇了,又从怀里取出一叠纸。是她连夜誊的一份底稿,从裴案发端、温砚的案子、画事账上的三十七件、炭行的三道手、洪九的死、渡口的八人名录,一笔一笔,写到昨夜为止。写得不全,可脉络都在。
她蹲下身,就着避风的地方把纸一页一页烧了。纸灰打着旋往上飞,飞一阵,落在坟前的土上。
“爹。”她说,“这几年我查的事,都在这儿了。您过目。”
烧完,她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第三个头磕下去,她在地上多伏了一息才起来,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土,脸是干的。
下了山,她进城,先去了京兆府大狱。
还是那个狱卒,收了钱,把她领到栅栏跟前。阮十三在里面坐着,见她来,站起来走到栅栏边。几个月不见,他又瘦了,头发乱着,精神倒还好。
“姑娘真要去?”
“三日后。”
阮十三隔着栅栏看着她,看了半天,像是有很多话,末了只挑出一句:
“宫里的画,看得摸不得。”
“摸不得,我就看。”祁照影说,“看,没人拦得住。”
阮十三让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着笑着咳起来,咳完压低了声,凑近栅栏:“记着一桩。若见着姓隋的先生,替我问他安。就说——十三还在,还等得出这门。”
“姓隋的。内廷司的老书吏?”
“就是他。”阮十三点头,点得很慢,“他知道的比我多,比我稳。姑娘信得过他,就替我把话带到。”
祁照影应了。狱卒在过道那头咳嗽一声,她把带进来的一包干粮从栅栏缝里塞过去,起身走了。
回到住处,天已经黑透。她闩了门,把灯芯拨亮,将那个蓝布包袱解开,油纸一层层揭去。
温砚的稿本。
她终于要拆它了,可不是为了读。
裱了这么多年,拆一幅画的程序她闭着眼都走得下来。她先用竹起子沿着天头绫边挑开浆口,浆口是老浆,洪九的手艺,挑的时候要顺着他的劲走。天头揭开,惊燕带剪断,画芯和命纸之间走一遍隐针,一点一点把画芯从命纸上褪下来。画芯褪下,背后那张温砚手迹的残页就露出来了,还贴在命纸上,动也没动。她没有揭它,让它原样贴着。
画轴拆到只剩空壳:天头、绫边、轴杆、轴头,还是原来那一套,捆起来仍是一卷画的模样,只是里头没有芯子了。
她把褪下来的画芯连着命纸,用油纸裹了三层。裱过的东西怕潮、怕蛀、怕烟熏,三层油纸,还压了一包防蛀的药草进去。
然后她出了门,到照影斋去。
夜里翻墙进去,裱房里黑着,她没点灯。挪开西墙的立柜,抠开那块活砖,师门的印样底册还睡在里头。她把印样底册取出来,往更深里掏,墙基下头还有一块城砖,是当年师父砌铺子时留的活手,全斋只有一块,连她也是师父临终前才指给她的。
城砖抽出来,后头一个深洞,比上头的浅洞深出一倍还多。
她把裹好的画芯放进去,摆正,城砖推回去,砖缝用带来的青灰拌了胶,细细抹了一道,抹平,再用袖子蹭去浮灰。而后印样底册放回浅洞,活砖堵上,立柜归位。
做完这一切,她在黑暗里蹲了一小会儿。
墙里头,如今睡着温砚十年前留下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画芯和残页上到底写着什么,进宫之前她不打算看,看过了,万一宫里头有法子问出来,她守不住的东西就更多。不看,是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:问起来,她可以一句“没看过”顶回去,顶的时候心里不虚。
把证留在墙里,把命留在身上。搜得着的是她,搜不着的是墙。
天没亮她就回去了。歇了两个时辰,起来收拾行装。
行装很简单。几件换洗衣裳,裱画的小工具拣了最常用的一套,三日后进宫要过检,工具要齐全,齐全才像个去当差的。征辟帖揣在怀里。那卷空壳画轴,用旧布包了,塞在包袱最底下——就说是亡父留下的旧物,一个装裱匠的女儿带着父亲的旧画轴进宫当差,合情合理。万一有人搜,搜出来拆开,里头是一卷无名废纸,看两眼也就撂下了。
半枚铜符,贴身。那封无印之信,她没有带,留在墙里的印样底册旁边了,那封信的用处已经尽到了,往后它的用处是留证。
甄选那日清晨,天落着雾,腊月的雾,又白又沉。
她出门之前,先绕到照影斋门口。撕开角的封条还挂着,破口让风掀了三个月。她伸手把卷边按平,又用一点浆糊,把撕开的那一角重新贴了回去,贴得端端正正,只在原来撕口的地方,留下一道极细的、看得出曾经破过的痕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看。封条是封的,痕是留的。看的人看得懂就够了。
然后她转身,抱着包袱,朝皇城西侧走。内廷司的甄选场设在那儿,一进三重院。三年前她替宫里送裱活,从那院里走出去过一回。这回,她从雾里走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