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廷司的甄选场设在皇城西侧,一进三重院。祁照影到的时候,雾还没散透,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男女都有,都是民间来的画师裱匠,各抱着各的行囊,彼此不搭话。
带她们进来的小内侍挨个收了征辟帖,验了腰牌,把人领到二重院里等着。院子当中一间敞厅,厅里烧着两个炭盆,正中摆一张画案,案上镇纸压着一幅无名山水,绢本,浅设色。
辰时正,主考到了。
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官员,绯袍,面相和气,进门先朝众人拱了拱手,自报了姓名官职,内廷司丞何执中,今日甄选由他主考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一个老内侍,还有一个老头。
那老头六十上下,穿一身供奉的褐袍,进了厅也不坐主位,只在大案侧后头一张圈椅上落座,手边一盏茶。没人引见他。祁照影进厅的时候扫了一眼,把这一眼记下了。
何执中在案后站定,环视一圈,只说了一句话:
“鉴出真伪,赏罚各半。鉴对了,是本事;鉴错了,是胆子。”
众人静了一息。有个年轻画师低声问错了怎么罚,何执中笑而不答,只抬手请第一位上前鉴画。
试鉴是一人一问,案上那幅山水就是题。前面几个人上去,有说是宋人旧迹的,有说是元人冷推的,何执中一律点头说“记下了”,脸上看不出对错。
轮到祁照影。
她走到案前,看画。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,看得比谁都慢。看笔,看墨,看绢,看画右下角那个补上去的旧款。这些她在等待的半个时辰里已经看完了,站到案前这一盏茶,是看给主考席看的——一个鉴画的人,不能让人看出她看得快。看得太快的人,要么是神仙,要么是提前做过手脚,两样都不能当。
“说罢。”何执中说。
“回大人。”她抬手指了指绢面,“这画不是宋,不是元,是仿的,仿得很好,年头不超过十年。民女不敢断人,只断绢。这绢做旧的功夫到家了,可绢做旧是药水加熏,药水浸过的绢,经纬发涩,反光发闷。大人对着门口的光侧着看,这一片,”她指了画心左上,“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厅外一个书吏真的侧身看了一眼。何执中也侧头看了看,没置可否,问:“还有么?”
还有。她看得清清楚楚:右下那个旧款是后补的,补款的手法极干净,是先把原款刮了、再拿旧墨补上去的,刮口在放大镜下有一圈极细的毛边。会这手补款的人,全城数不出五个。
她不说这个。
“回大人,没了。民女只有这点眼力,纸上绢上看得出,款识上的学问浅,不敢妄言。”
何执中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“只看纸?”
“民女家里三代做裱活。”她说,“纸绢是吃饭的本钱,天天摸。款识是文人学问,民女没读过多少书。”
“你不是开照影斋的么。”何执中慢悠悠地说,“照影斋补过款。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前头几个人都朝她看。
祁照影的手在袖中收了半分,脸上不动。
“补过。照单子补,客人让补什么补什么。”她垂了一下眼,“手艺是手艺,学问是学问。大人出的是鉴画的题,民女不敢拿手艺冒充学问。”
何执中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,抬手:“罢了,退下。下一个。”
试鉴完了是试画。命题“寒林”,案上备了纸墨,一人一炷香。
祁照影铺纸研墨。寒林她画得多,父亲生前最常画的就是寒林。她提笔落墨,枯枝、折干、坡石、残雪,一路画下去,画到第三根枝子的时候,她笔锋到了枝梢,习惯性要挑出去,挑了一半,收住了,改成顿笔。
师父教过她:露七分,藏三分。三分里头,笔锋是最要紧的一分。锋芒露尽的人,头一个被记住,也头一个被提防。
笔尖顿下去那一瞬,主考席侧后头,圈椅上那个老供奉端茶的手停了一停。
茶盏停在唇边,停了两息,放下去了。老头没抬头看画,自始至终没抬头看过任何一个考生的画。可他的茶停了。
祁照影余光里收下这一停,笔上照旧走她的寒林。收笔,落款只写一个“照影”,画完。
一炷香尽,众人交卷退到廊下。厅里书吏收卷,何执中同那老供奉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老供奉摇了摇头,端起茶来喝了一口。
祁照影站在廊下炭盆边上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雾,心里过的是那双手。
老供奉的手方才端过茶盏,端了不止一回。她看得很细:十指修长,指甲修得齐整,是常年养着的手。可虎口和指节内侧,有茧——不是握笔的茧,握笔的茧在指侧和中指第一节,他那里也有,是画过画的。可虎口到指节那一片的旧茧,另有来处,是常年使劲扣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,两面对称,深而圆。
她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手。
三年前那桩命案画上。画师把凶手按尸身的手画得极细,题注里写了四个字:扼者手茧。她补那两片指印补了两天,补画师旁注里的手样,也补了两天。虎口对称的深茧,指节内侧两团圆茧。
还有暗室里那具尸身的脖颈。洪九脖子上那两片淡青。
眼前这一双手,形状、茧的位置,都对得上。对得上不等于就是——她给自己压了压,一双隔了三丈远看见的手,什么都定不了。可这双手她如今记下了,一根指头一个茧,都记下了。
日头爬到正午,雾散了。小内侍出来唱名,取中三人。头一个名字就是祁氏照影。
她随人进厅。何执中坐在案后,口气还是那样和气,照着章程说事:授弘文馆鉴画女官,从九品,月俸若干,宿所在馆后杂院,进出腰牌三日后领,牌子分内外两色,外牌止于二重门,内牌入画库,先持外牌当差三个月,再论。祁照影一一应了。
说完正事,何执中把一页文书推给她画押。她按了手印,起身要退,何执中忽然又开口,慢悠悠添了一句:
“宫里规矩多,姑娘慢慢就知道了。头一条,眼见未必为实。”
“是。”祁照影说,“民女记下了。”
“方才你说,你只有本事,没有胆子。”何执中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最好。宫里不缺胆子。”
祁照影退出厅来。经过侧后那张圈椅的时候,老供奉也起了身,两个书吏在前头引路,一前一后往重门里走。擦身那一下,老头眼睛看着前头,脚步没停,衣袖带起一点炭火气。
祁照影眼睛也看着前头,脚步没停。
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前一后,走进重门,各自散在廊庑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