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并库。
前一日馆里就得了信:裴府查抄的画件,京兆府封存了小半年,旨意下来,尽数并入库中。十五辆画车从京兆府一路排进皇城,车上画匣摞着画匣,每匣贴双封条,封条上骑缝盖着京兆府的印。
祁照影立在弘文馆前廊下点验。她的差事是核对封条编号与随车清单,逐匣记录,再交档房入册。这活枯燥,可她接得心甘情愿,裴府的画要过她的眼,一件一件地过。
裴府那桩案子她从头跟到尾。裴无咎倒台的时候,抄没的家产里单画就有几百件,其中有一批纪事图,当年画的是裴府与各方往来的场面,官府定的是罪证,卷宗里翻来覆去提过。今日并库的十五辆车上,装的就是这批东西里的头一批,十五件纪事图,入弘文馆特库,专库专档;余下的待勘,勘完有的还要发卖。
监并的是宗正卿。旨意上写的是宗正卿临场监并,可来的排场不止一个宗正卿的份。
辰时三刻,仪仗进了馆门。祁照影像旁人一样垂手立在廊下,眼角里过了一遍:前导的、护卫的、捧节的,末一乘便轿落下来,下来一位穿常服的中年人。常服是石青的,料子好,可没绣团纹,通身只腰上一块玉。眉目温润,蓄着短须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先动,像画里走下来的贤人。
“贤王殿下。”闵录档在她旁边压着嗓子说,膝盖先软了下去。廊下一片人跟着跪下去,祁照影也跪了。
免礼,平身。贤王萧衍度,领宗正卿事,监并库。宫里人都知道,这位殿下不领兵不掌政,管的是宗室玉牒和内府的文翰书画,出了名的爱才,也出了名的没有架子。
点验开始。画匣一匣一匣抬进特库,何执中也在,引着贤王随看随点。贤王看得很随和,不看画,看封条,看编号,偶尔抬手示意开一匣,开出来也不细看,扫一眼便让合上。走到第三匣,他停在匣前,回头朝廊下问了一句:
“哪位管点验?”
闵录档把祁照影推了出去。她上前见礼,报了职名。
“祁氏照影?”贤王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念得不快,“孤听过你。裴案里,那个把半幅画裁开又拼回来的,是不是你?”
“回殿下,是。”
“裁开的时候,不心疼?”
“回殿下,心疼。可拼不回去,才真没了。”
贤王笑了一下,没接话,抬手示意接着开匣。祁照影退回廊下,手心里有点潮。何执中站在贤王侧后,朝她看了一眼,看得很短。
点验走到第七匣,出了一点小岔子。有两匣的封条编号与清单错了一对,馆吏慌了手脚,翻册子的翻册子,跑库房的跑库房。祁照影上前,把她手上的编号录册呈了,指明两匣的骑缝印一处京兆府、一处误用了抄没时的地方官印,错在装车,不在点验,两匣调回来重对便是。前后小半个时辰,岔子平了。
贤王站在画车边,把这小半个时辰看完了。
他抚着一具画匣的匣角,忽然开口。这一回不问编号,问她:
“姑娘说,画和史,哪个真?”
廊下静了一息。何执中的眼睛也抬了起来。
祁照影垂着眼,答:“回殿下,画会旧,史会改。都未必真。”
“那你信什么?”
“信手上过过的东西。”
贤王看了她两息。然后他笑而不语,走过去了,抚着匣角的手离开画匣,负到身后。十五件纪事图,午前尽数入库,特库落锁,双档双册,一件不差。
贤王起驾的时候,从她面前过。她跪送,贤王脚步没停,只在她头顶上方轻轻落下一句话,声音不高,像闲谈:
“好答案。孤等着你换一个。”
仪仗出了馆门,廊下的人才直起腰来。
散值之前,何执中把她叫到值房,赐了座,还赏了一盏茶。茶喝到一半,何执中慢悠悠地开口,说她今日应对得体,殿下问话,答得不卑不亢,是难得的。又说,贤王殿下爱才,馆里能入殿下的眼,是她的造化,让她好生当差,往后清点库房的日子还长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祁照影说,“谢大人提点。”
何执中摆摆手让她退了。她走出值房,后背上贴着一层薄汗,出了二重门,风一吹,凉下来。
夜里,杂院小屋,她在灯下把白天的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。
“孤听过你。”,裴案里她裁画拼画的事,卷宗上有一笔,可卷宗上那一笔写不到“裁开又拼回来”这个地步,知道这个细节的,只有当年在场验画的那几个人。贤王知道。
“孤等着你换一个。”,不是闲话。说这话的人,先认定了她今日的答案会换,只是早晚。这一句比今日所有的问话都重。
还有那句“画和史,哪个真”。一个管玉牒和书画的宗室亲王,问一个九品女官这个问题,问得那么随口,随口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问。裴府的纪事图今日入了他监并的特库,纪事图上画的,正是别人写不进史书里的东西。画和史,哪个真——这位殿下手上,两样都有。
她想起何执中那句“眼见未必为实”,想起甄选那天茶盏停在唇边的老供奉,想起三天里盯过她的鹿皮靴。从城外渡口到弘文馆的廊下,这一路她以为自己走得小心,走成了影子。今日才明白,影子也在光里。她入宫第一天,甚至更早,撕下封条那一夜,就已经站在别人的眼睛里了。
那也没别的路。她把灯芯拨暗了些,就着暗光,把明日特库清点的档册理了一遍。既然躲不开被看着,那就让看的人只看到她想给看的。
此后几天,日子照旧。她校档,录画,往底页夹她的暗记。腊月廿三这日午后,她从誊录房回来,茶盏底下又压了一张粗纸。
她端起茶盏,指腹蘸了茶水,把纸上的字排开。这一回的字比上回少,排出来只有六个:
“廿三夜,库开。”
今夜就是廿三。祁照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把粗纸化进茶水里,泼了,回来取过她的档册和腰牌,坐在案前等散值的梆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