廿三夜里,库果然开了。
祁照影没能进去。她借口赶录岁末的档册,在馆里留到深夜,坐在誊录房临院的位置。二更过后,特库那边来了人,四个人,两盏灯,库门开了一线,画匣一匣一匣地抬进抬出,抬出的方向是内廷司库房。她在誊录房坐着,没起身,没靠近,只记了两样:抬匣的人数,和库门开合的次数。
匣子数不清。可她看明白了一件事:这一夜挪的,是特库里原有的画在倒位置,为新到的腾地方。真正的挪,还没开始。
第二日她把疑惑收着,先去问了闵录档。她问得随意,说特库并库之后,内廷司那三件旧藏怎么个章程。
闵录档正埋头对总目,闻言愣了愣,抬头看她。
“三日后一并入特库。殿下的意思,库越齐越好。”他说,“怎么,这你也管?”
“著录总要提前备档。”祁照影说,“三件旧藏的著录在旧档里,得先调出来核。”
“核罢核罢。”闵录档挥挥手,“三日后画到,你的复核跟上就行。”
她核完档,心里把账排了一遍:宫中三件,画事账上记的“流向宫中”那三件,奉旨移入特库,理由写得冠冕堂皇,裴案赃画与宫藏旧档同源,宜并勘。三日后到。到时候,特库十五件加三件,十八件,齐了。
三日后,画到了。
三件旧藏入特库那日,她照例在廊下点验。画匣比裴府那批讲究,每一匣外头还套着锦套,抬匣的换了内廷司的人,她认得其中一个,是库房当差的老脸。可点验画匣过她的案时,她留意到押档的名字换了,不是原先管内廷司库房那个宋照微了。
宋照微。裴案里拘审过又放出来的那个。她进宫后摸过这段:宋照微拘审三个月,放出来之后,库房的差事丢了,如今挂了个闲职。管库的换成了新人。
当天夜里,誊录房送她回来的路上,流转匣的旧例又走了一回。她茶盏底下压着的粗纸上,字比上回多。她蘸着茶水排开,排出来是这样一句:
“挪画是殿下的意思。库换人了,画进的是他的眼睛。”
她坐在案前,把这十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贤王监并库,贤王的意思挪画,挪出来的画并进他眼皮底下的特库。原先内廷司库房那些经手的人,宋照微,一个一个被摘掉。画进了特库,钥匙在弘文馆,监特库的档,走的是何执中,何执中上头,是那位殿下。
从头到尾,一条线。
夜里她把三十七件的账在心里合了一遍。特库,裴府并库的纪事图十五件。市易署,当年裴府散出去的赃画,罚没之后待发卖的,账上是二十一件——里头混着三件待勘的纪事图,余下十八件是充数的掩护件。画院——一件。
画院那一件的来路,她比谁都清楚。那是她自己捐回去的。第十九件,温砚十年前扣下的那一件,她替温砚送回画院的。如今它登记在册的名字不是第十九件,是一件无名的旧画。
账合上了。十五加二十一,加一,三十七,一件不多,一件不少,只是各归各位——十五件在贤王的特库,二十一件在市易署等着发卖散进民间,一件在画院。
散在两处,不好看;并到一处,好看着。
她想起渡口冯烛的话,也想起那句“画和史,哪个真”。纪事图上画的是别人写不进史书的东西。贤王收这十五件,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赏玩,是把“能开口的东西”集中起来,搁在自己看得住的地方。画在库里,画不会开口;可画一旦过了懂行的人的手,画什么都招。
所以懂行的人,也被请进了宫里。请进了这同一座院子。
她得赶在画被“整理”之前,看到第一件。特库落锁之后,画一件一件地复核著录,复核的人手上过画,眼能看画,那一段时日,是画还能开口的唯一的窗口。等复核完,入了库,落了锁,再往后,一件一件地“整理”,哪一件添一笔、洗一处、换一芯,外头的人永远不会知道。
第二日一早,她去了何执中的值房。
递话的由头是现成的:特库十八件,裴府纪事图当日并库点验仓促,纪事图的著录又是新档,头一遍录得粗;如今宫中三件又到,旧档新档混着,总目要编,不复核一遍,总目立不住。她请缨,特库十八件著录复核,一件一件过。
“复核著录,是女官职分。”她说。
何执中坐在案后听完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十八件,一件一件过,要过到正月里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倒不嫌烦。”
“进这道门的画,都值得看这么细。”祁照影说,“大人训过的话,学生记着。”
何执中被她这句顶得笑了一下。他提起朱笔,在并库文书上批了一行,推给她。
“准。”他说,“眼睛看,手别乱动。”
“是。”
“特库钥匙不归你管,看画有库吏开匣,你在侧录档。每日辰入酉出,中途不撂差。”何执中把文书又拉回去压了压,“还有一句。复核著录,录的是画。画上有什么,档上写什么,不要多,也不要少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她领了批文出来。廊庑上腊月的风灌进领口,她把批文揣进怀里,贴着那半枚铜符。
三十七件里,第一件《雪夜归棹图》,就在特库那十八件里。复核从明日起,一件一件过,轮到哪一件是哪一件,没有挑的份。可她进宫这一路走来,从炭行到渡口,从纸条到批文,每一步都没有挑的份,每一步也都没有走空。
当日午后,她去档房调特库的分目,把十八件的编列次序抄了一份。抄完,她看了一眼复核的排号,《雪夜归棹图》,编列第九。
按次序,她抽到的第一件不是它。可排号是人定的,何执中批文上写的是“著录复核”,没写死次序。她把分目卷起来的时候,闵录档从外头进来,说特库的库吏明早开第一匣,让她早些到,问一句:
“头一匣从哪件开?”
祁照影把分目收进袖中,答得很快:
“从《雪夜归棹图》开。旧档在前,新档在后,从旧档核起,总目才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