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初三,特库复核重新开匣。
这几日她复核到第四件。四件看完,她夜里不出门,只在杂院小屋里做一件事——把那半页摹稿的记性翻出来,反复过。
半页摹稿当日就烧了。烧之前她看了很多遍,笔锋的收势一清二楚地印在眼里:顿如坠石,转若抽丝。收笔时那一顿,顿得沉稳,转锋时那一抽,抽得绵长——这不是民间路数,是画院待诏的童子功,几十年养出来的手。
她见过这种收笔。
进宫前替宫里补裱的时候,画院旧档的著录底稿她翻过一批。景和朝纪事图的著录底稿,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页末尾签着同一个名字:顾迟。
初五这天,她寻了个由头去档房,调画院旧档的誊抄件。誊抄件不入特库,归档房普存,调阅不惊动何执中,只消在闵录档那里领个签。闵录档年后赶总目赶得眼冒金星,签子一推:“看罢看罢,别弄乱就行。”
她抱了三册誊抄件回誊录房,逐页翻。
顾迟。景和朝画院待诏,纪事图主笔。景和一朝的奉旨纪事,头一批画就是他领的笔——著录底稿上他的签押从景和十一年起,到景和二十三年为止,前后十二年。元和改元前五年,档上记了四个字:告病还乡。
她把这个年份在心里按住。温砚案发是十年前。顾迟告病还乡,比温砚案早五年。
往后翻,顾迟的名字就没了。元和朝的著录底稿上换了一批签押,温砚的名字在其中,从元和初年起,到案发那年止。
她靠在椅背上,把线索串了一遍。
纪事图,主笔是顾迟画,登记是温砚。一画一录:画的人落笔,登册的人落名。温砚管的册,管了那些画的来龙去脉;顾迟下的笔,画下了那些场面。温砚案发,抄的是“在册的人”;可顾迟不在册——他五年前就“告病还乡”了。
名单从来只杀在册的人。册外的人,或早或晚,都“病”了。
次日她去誊录房还档,路上碰到宋老学士。老学士照旧慢慢踱着,她赶上两步,见了个礼,状似闲谈地问了一句:
“宋大人,景和朝的纪事图,如今都在哪儿?”
老学士看了她一眼。
“在库里。”他说,“在册的都在。只是名字,早换了几轮。”
“名字会换,笔不会。”祁照影说。
老学士的脚步慢了半拍。他没有接话,也没有回头,踱进自己的值房去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说了半句:“姑娘复核到第几件了?”
“第四件。”
“慢慢看。”老学士说,“库里东西多,一件一件看,看得完的。”
说完人进了门。祁照影站在廊下,把这两句半话咂摸了一遍。名字早换了几轮,慢慢看。老学士知道的比他说的多,这不用说;他要肯说的时候,自然会再说。
回到特库,她接着复核第五件。这一件是裴府纪事图之一。开匣看画,她照规程走完,末了在鉴识之前多做了一件事:查看落款处。
左下角。裁口。旧伤。
她心头一紧,向贾库吏讨了前几日的复核底稿,又报说笔误,把已复核的四件请出来重看一遍“补注”。贾库吏面无表情地开了两匣。她把四件画的落款处一处一处看过去,五件之中,三件的落款处有裁口,两件的落款处是补绢,补绢的配色做旧做得到家,可补上去的绢,经纬密度跟画心不一样。
规律浮出来了:凡景和末年至元和初年的旧画,落款处多有伤。不是一件两件被人仇家寻衅,是成批的手法。裁的裁,补的补,凡是可能带着画师名款、可能把画跟那一段年月勾起来的地方,都被人“处理”过。
这跟第一件著录编年被推到前朝中叶,是一路的活。画上洗,档上洗,款上洗。她把这路活在心里定了个名字:洗画。
洗画是成体系的。有人花了十年二十年的功夫,把这批画一件一件从史里洗出去。
当日下午,她把复核底稿誊清的时候,在案头写了一页素笺,字照旧缀上倒排的数字,按那一路编号重排法,拆出来是九个字:
“画有名,款已裁。查顾迟。”
次日流转匣走例,素笺进了画事账的底页。老隋会翻到的。查顾迟,老隋在册上几十年,景和朝的老人,档案堆里有没有这个人、这个人“还乡”之后去向何方,老隋比谁都有法子去问。
复核照旧。到第七件的时候,她办成了另一件事。
按复核仪程,凡旧藏重录,须附存照摹本一份,归档备核。这规矩立了多年,形同虚设,复核人多半雇书手胡乱摹个大概交差。她不雇人,自己摹。
头一件《雪夜归棹图》的存照,她年前就该交,拖到如今,报的是“绢本设色摹录费工,请宽十日”。闵录档巴不得有人替他把这个窟窿填上,准了。
初七这日,她把第一件请出匣,铺在案上,焚香,净手,铺开整幅的稿纸,一笔一笔摹。
雪压寒林,一江寒水,一舟一棹。归舟上蓑衣人低着头,棹插入水,三笔水纹,一片留白。她摹得极慢,慢到每一根枯枝的枯劲、每一团积雪的堆法、左下角那块裁口的形制,全部落进稿纸。摹到左下角,她的笔停了停,把裁口的四边位置也用极淡的墨线标了,标在摹本的边上,像标一处待考的破损。
规矩内的活。存照摹本是职分,摹得越好,何执中越挑不出错。她替宫里存了一份照,也替自己存了一份画——往后这画在库里被添一笔、洗一处、换一芯,她的手上有一份底。
一整幅摹完,用了三天。她把摹本卷好,交进档房,闵录档展开看了半截,难得地夸了一句:“姑娘这摹本,比原画还干净。”
“原画旧了。”祁照影说,“摹本干净,往后比对方便。”
交完摹本,出了档房,她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。
墙里还睡着一卷东西。照影斋西墙,城砖后头,温砚的稿本画芯,跟那封无印之信躺在一处。她在宫里看画读画,越看越觉得,温砚留给她的不会只有一层——画芯背后贴着的那页手迹残页,她拆稿的时候没敢揭,没敢看。如今她读出了第一件记的是什么,认出了画第一笔的人是谁,也许墙里那卷东西,此刻才真正到了能看的时候。
温砚在墙里,兴许还给她留了别的。
她数了数日子。元宵之前,特库复核要停三日,馆里放节假。三天,够出城一趟,够回照影斋一趟。
初十这日散值,她去门房交牌,交完牌,顺口问门房的小内侍:“元宵馆里歇几天?”
“歇到十七。”小内侍说,“姑娘要出宫探亲?”
“要出去一趟。”祁照影把牌子递过去,抱起她的包袱,“看个旧宅子。”
出了皇城西门,天擦黑。街上年味正浓,家家挂灯。她混在人流里走,走得不快,身后有没有那双鹿皮靴,她照旧用三个转弯验了一回,没有。
她加快了脚步,朝南门的方向去。哑姑的船,夜里也渡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