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六,发卖的帖子下来了。
帖子是何执中亲手递的。他把祁照影叫到值房,一页公文推过来:裴府查抄画件,十五件纪事图已并库,余下十八件掩护件与三件“待勘”纪事图,共二十一件,奉旨京兆府市易发卖,充入公库。弘文馆遣官随场鉴选,核验画件真伪,录档成册。
“鉴选的官,本官点了你。”何执中说,“去替宫里看一眼,谁的手伸得太长。”
祁照影接帖在手,垂了垂眼。
“回大人,若是宫里的手呢?”
何执中顿了顿。他端起茶,没喝,又放下。
“那就看得更仔细些。”他说,“帖子上没这一句,孤只跟你说一遍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何执中摆摆手,“市易署那头,鉴选棚给你搭在东市画行前头,三日后开场。名录、价册,你到场再看。宫里的腰牌带着,别乱用。”
她领了帖退出来,走在廊下,把这场发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二十一件。掩护件是当年裴府买来充门面的东西,画是真的,名头是假的,卖出去不亏待买主;那三件“待勘”的纪事图混在里头,才是正题,档上录的“纸墨存疑、入库前旧伤”,勘了两个月勘不出结果,如今奉旨发卖,一起推出宫去。
这不是收网,是放线。画在库里,想动它的人不敢伸手;画一挂上市,伸手的人就得当众来拿。卖出去的是饵,跟上门的是刀。
而她被派去坐在饵旁边。何执中点她,点得妙:懂行的、新进宫的、无根无派的鉴画女官,正是一双干净的的眼睛。也是一只现成的饵,饵旁边站的官若是被人买通、被人吓住、被人杀掉,都是动静,都是线索。她得当好这个饵。当饵的诀窍她从小就懂:饵要活,要自然,要像不知道自己挂在钩上。
三日后,东市开场。
鉴选棚搭在画行前头,一张长案,一把椅子,一册名录,一册价册。棚外人流涌动,勋贵的管事、盐商的账房、外官的采买,一拨一拨过来看画。祁照影穿官服坐在棚里,腰牌摆在案角,市易署的书吏在侧唱名登记,她核画、录档、标价,一样一样走规程。
走到晌午,人潮缓下来,她把买主名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然后又翻了一遍。到下午人稀,她翻了第三遍。
勋贵十一家,盐商五家,外官采买四路,书画行经纪人一名。勋贵里有两家的管事,她认得笔迹——两年前照影斋“补旧”生意最好那阵,这两家各送来过一批要“洗旧翻新”的画,活是她师兄接的,帖子是她拆的。盐商五家里,有一家的名号在秦嫂的炭账上出现过,炭行走款,走的名字她见过。
她把这些名字记下,不动声色。补旧的买家、走钱的账家,如今都站到了发卖的名录上。买旧画的人常来常往,不算稀奇;可稀奇的是凑巧,裴府的画一出宫,当年在裴府手里“洗”过画的人家,一家不落地都到了场。
这不是买画。这是接东西。有人知道这批画里有货,画散出去,要一件一件收回库里去,收进另一座库里去。
当日收场,她回馆,誊录档册。次日一早,誊录房的流转匣走了例。午后她的茶盏底下压着粗纸,她蘸茶排字,排出来七个字:
“卖的是饵,买的是刀。名录抄一份,稳。”
她把粗纸化进茶水泼了,坐回案前,从袖中取出昨日誊的一份名录抄件,名录是官册,抄一份报档是职分,多誊的那份,她夹进了底页。老隋的意思她懂:名录要留底,人要稳,看,记,不动。
第二日发卖续场。她照旧坐棚。晌午前来了个新买主,经纪行的人领着,看的是那三件“待勘”里的一件。那人在画前站了很久,问价,问装裱,问能不能看背面。
祁照影核画的手没停,眼睛把那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:短打,手上却是养出来的手;问价问得外行,看画站的位置却是内行的位置。
她提笔,在名录那一行的边上,按规程录了一句“看画三刻,问及裱工”。
上一个她坐在棚里看人潮的地方,是照影斋的柜台。那时她看的是主顾的脸色,掂的是活计的价钱。如今棚还是棚,人潮还是人潮,只是这回,看的人和被看的人,都不知道谁先眨眼。
那人临走,回头朝棚里拱了拱手。
祁照影执笔还了一礼,笔尖的墨落在纸上,一点没抖。
散场之后她没急着走,把今日过户的底单借来抄了一份:几号、几件、买主姓什么、住在哪一坊,一笔一笔,抄得比市易署的吏还全。抄完她把纸折成四折收进袖袋——买主名单到手了,往后三日之内,这名单上每一家出事不出事,她都得知道。袖袋口她缝了个小扣,纸贴着脉门,人动纸动。这一卷底单,往后就是三日一核的活账——账活,人才活。散场时风大,她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了些,先回斋,后回院,一路没抄近道——近道上人少,人多的大道才安全。回到院里,她把抄底单用的那张废纸就着烛火烧了,灰碾进土里。名单在袖袋里,纸灰在土里,这事就算落了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