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卖第四天,出事了。
上午过户顺当,两件掩护件出了手。晌午刚过,盐商曹举人捧着一幅画,一路嚷到鉴选棚前,后头跟着他家的两个家丁和一群看热闹的。
“这画不对!府里抬出来的就是这个!”曹举人把画往案上一撂,“昨日我验的明明是那幅《寒江独钓》,今日过户的成了这幅,你们官府调了包,还是我家伙计调了包?说!”
祁照影搁下笔,站了起来。
《寒江独钓》,三件“待勘”纪事图之外的一件掩护件,江南旧画,市场行情不低。她两日前核验过,录过档。
“曹老爷,画请展开,下官当场核。”
曹举人的家丁展开画。祁照影净了手,接过来,铺在案上。
只看了三息,她抬眼笑了。
“曹老爷,画是好画。就是好得——不像从裴府抬出来的。”
围拢的人群嗡了一声。曹举人一梗脖子:“什么话!官府卖画还分像不像的?”
“官府卖画不分手艺高低。”祁照影说,“可官府的档,分真伪。您这幅,下官讲给您听,您看下官讲得对不对。”
她指画心:“头一样,绢。裴府这件《寒江独钓》,下官录档时量过,绢宽二尺一寸,绢丝的密度是江南贡机货,丝细密度高。您这幅,绢宽也是二尺一寸,量着一样,可绢丝粗了一成,是市面货,年头至多十年。”
她指印:“第二样,印。原作上的收藏印是旧钤,印色沉在纸纹里。您这方,印色浮,边口挂着一圈新艳的绒红,研出来不过半年。”
她指题跋:“第三样,笔。题跋的字和画心,是两截人的手。题跋摹得很像,可画心这几笔枯苇,收笔急,原作的收笔收得缓。仿画的人功夫在字上,画是买的现成的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曹举人:“绢不旧,印泥浮,题跋的笔性和画心是两截人。曹老爷,这三样,您挑一样辩?”
棚前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曹举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张了几张:“这、这画明明……我昨日验的……”
“您昨日验的是原件。”祁照影说,“今日过户的是这仿件,中间隔着一夜。您家的伙计抬画进哪个院子歇的脚,您回去问,比在这儿问下官快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!我曹家在扬州,”
“曹老爷。”祁照影打断他,声音不高,“京兆府市易的过户画件,夜里的存放、经手的人,名录上都有签押。您要验,下官陪您从签押一路验到底,一页一页对着验。要不要?”
曹举人不吭声了。他家丁里那个高个的,趁人不备想往人堆里缩,市易署的差役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了他。
京兆府当场的官吏过来,问了情由,看了祁照影案上摊开的录档底册,档上一笔一笔,尺寸、印色、笔法,录得清清楚楚,跟眼前这幅一对照,事就不用多问了。差役上枷,当场拿人。
拿人之前,祁照影当众把那幅仿画收进匣,封了口,说了最后一句:
“裴府的画经我手著录过,一件一件,都认得。往后官市上过户的每一件,下官照此例核。诸位买主,放心来。”
这话是说给全场听的。人群里有人叫好,画行的经纪们互相递眼色——棚里这位女官,不好糊弄。
曹举人上了枷,一路喊冤,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冤枉!我有人证的!我认识那位——”
喊到一半,噤了声。
祁照影正在封匣,手没停,眼睛从匣上抬起来,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曹举人像是被人从后头撞了一下,声音齐根断了。他闭着嘴,被差役推着往前走,一路再没出声,走到街角,人拐进了京兆府的门。
现场的人没大留意这一下,多数人的心思都在那幅被拆穿的伪作上。祁照影留意了。
她坐在棚里,把封条压实,心里把方才那一幕倒回去放了一遍。曹举人喊到“我认识那位”四个字,声音断了。不是自己咽回去的,自己咽回去,会有个收音的缓冲;那是硬生生掐断的,像有只手按在他后颈上。
可她看得分明,他家丁里没一个动他,差役也没碰他。按住他的是一句话、一个眼色、一样她看不见的东西。一个上了枷的盐商,当着满街的人,喊冤喊到一半,硬是不敢再喊。
能在京兆府门口让人闭嘴的手,比一幅伪画值钱得多。曹举人那句没喊完的“那位”,是什么人,她不知道;可对方比官府快,比她快,而且不打算让曹举人把话说完。
放长线的人,线撒出去了,不叫饵在半路叫唤。
当日散场,她把这一节写进发卖日记档,只写事,不写那半声噤断,那半声留给底页。夜里回到宿所,她在给老隋的暗记里添了一行倒排数字,拆出来是六个字:
“曹喊半声,断。”
写完,她把纸吹干,收起来。市面静了三天。三十七件里的掩护件一件一件过户,名录一页一页翻过去,没再有人伸手。
第四天晌午,发卖续场开到一半,京兆府来了个差役,快步走到棚前,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。
祁照影执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买主之一,昨夜死在了自家书房里。死的是名录上排第七的那家,前日刚过了户的那幅画,屋里没了。
她把袖袋里那份底单抽出来,朱笔在那一家头上圈了一个圈。圈的次序,跟过户的次序,对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