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差役附耳说完,祁照影收了案上的笔墨,跟棚里的书吏交代了一声“续场照例”,随差役去了永宁伯府。
死的是永宁伯府的三爷。名录上排第七的买主,前日刚过了一件旧画的户。
书房在府邸西跨院。她到的时候,院里院外都是人,伯府的管事拦着闲杂,京兆府的仵作收拾家伙什正要出来。祁照影亮了腰牌,说弘文馆奉旨鉴选官市画件,死者过户的画件归她档册,须验画核档。管事的乱作一团,见官牌就放行。
书房门从里面闩着。门闩落死的,窗插销完好,管家证词说昨夜三更还有人听见屋里三爷踱步。人是今早发现的,趴在案上,像睡着了。
仵作验过,说是饮酒暴毙。案上一壶酒、一只盏,盏里剩的酒底撤走了备验。祁照影站在门口,隔着人群看了一眼死者的手——
右手攥着。人已抬上门板,那只手还保持着攥的姿势。她走近两步,看清了指缝里那一点东西。
金粉。极细的金泥,嵌在指缝和掌纹里。
墙上,挂画的地方空了一块。墙上留着挂钉,挂钉下头一小片墙面颜色浅,画挂过不止一天半天。三爷前日过户、昨日挂画、昨夜死,画今早没了。
她借核档的名目,在屋里多留了一刻。验案:茶盏的位置。盏里没了酒,可盏底还温着样东西,不,盏撤了,但案上盏的位置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印,印的边缘还没干透,茶水泼过或饮过不久,人是死前正对画独坐的。画挂在他对面墙上,他坐着看画,然后死了。
门闩完好,无人出入,暴毙,取画。她把这几样在心里并到一处,并出来的案子她见过:洪九。洪九那桩也是门闩完好,也是死在屋里,也是画没了。当时官府同样验作暴毙,她拆稿本的时候从裱工里看出的破绽,才翻出来的扼痕。
洪九案的手法,跟眼前这一桩,是一双手的活。杀人不留外痕,取画不留破绽,官面上顺顺当当结一个暴毙。
她出门的时候,管事的引着京兆府主簿过来,问画的档怎么录。她说画件失窃与否,须待府里勘结,弘文馆档上先录“画件去向不明”。主簿点头,又叹一口气:“府里多半要结暴毙的。伯府的面子摆着,谁乐意往谋杀上写。”
出了伯府,日头偏西。她没走正街,绕到市易署后巷。
沈聿在巷口等她。京兆府判官,当年在裴案里跟她打过交道的熟人,案子卷宗上的老对手。他穿便服,站在一辆骡车边上,见她过来,先开了口:
“姑娘的鉴选册,借我一夜。”
“大人要名录做什么?”
“死人不会买画。”沈聿说,“买画的人,死给活人看。”
祁照影看了他两息。这话说到她心坎里了,可她不能顺着接。
“大人是京兆府的官,发卖的官册,府里有存档,何须借我的?”
“府里的存档,明日就得归卷上呈,再要调,得走过司的手,走一道,多一双眼睛。”沈聿说,“你那册在你手上,一夜,天亮还你。”
“大人要一夜做什么?”
沈聿往巷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:“曹举人那半声,我听说了。三爷这案子,我今午在府里拦了一道,暴毙的结状,我没画押。并案的手谕我自己写了一道,洪九那桩跟这桩,两案并一案,手谕在我手里,压着,没呈。”他顿了顿,“洪九案当年卷宗归档是‘急病’,如今这桩要归‘暴毙’,两桩挨着,死的人家里都有画。我要知道画是什么画。”
祁照影垂着眼。卷宗上那行“画件去向不明”,她一录,弘文馆的档跟京兆府的勘结迟早要对上;沈聿压着手谕不呈,是在等一个并案的名目,也是在一个能托底的人手里存一道保险。
她从袖中取出鉴选册,双手递过去。
“一夜。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,还我。册上有两个名字,大人不妨先看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曹举人过户前验画验了三刻的那两单。”她说,“名录上排在第七的那位,如今死了。排前头的两位,前年送过一批旧画到民间裱铺‘补旧’,铺子是我家的旧铺。”
沈聿翻册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这一眼里的东西很沉,没问出口。他合上册子。
“裱铺的事,往后有机会再问。”他说,“一夜。”
骡车轱辘声远了。祁照影沿巷走回馆里,天黑透了。
夜里,宿所,她把名录在案上重新铺开,就着灯,一页一页对。
三爷购的那件,编号她在发卖档里查过对应原件的著录:旧画一件,市易署的封条底下,京兆府的抄没档里,来路是裴府。裴府的画,温砚目次里记的那一批——她凭记性把目次从头背到尾,背到那一条上,对上了。三爷买走的,是目次十九条里流散的那一件。
无面不是寻仇。永宁伯三爷跟谁无冤无仇,一个买画的勋贵浪荡子,死是因为他买到了那一件。按画索人——画流出宫墙,画到了谁手上,谁就死,画就收走。灭口与收画,一双手一起做。
她拿朱笔在名录上把目次内的画一件一件标出来。发卖的二十一件里,目次内的、也就是当年裴府纪事图流散在外的部分,连同三件待勘,一共标出七件。七件里,过了户的四件——三爷的死、曹举人的惊病都在这四件里;失了一件,是特库流出的那批里市易署清册对不上的那件;没过户的两件还锁在市易署的库里。
买了目次内画件的,名录上四个名字。三爷死了,剩三个。
她把朱笔搁下,吹灯躺下。三个名字在黑里排着,谁先谁后,不知道。可她记着伯府书房里那只攥紧的右手,指缝里的金粉,那点金泥是从轴头上蹭下来的,他死之前摸过自己的画,摸得很用力。
一个买主,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把刚买的画抱在手里看。看什么,看出了什么,官府没问,她替他问了:三爷是懂一点画的,他看出了什么,那只攥紧的手替他说了。
窗外四更。她睁着眼,把那三个名字又数了一遍,才慢慢合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