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聿还册子,是在第五天清早。
骡车停在馆外的街口,他把鉴选册递过来,人没下车。
“册子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两个问题。”
“大人讲。”
“第一,名录上第七位,伯府三爷,买的是目次内的画。你当日录档,只录画名编号,没录‘裴府纪事’四个字。弘文馆的官册上,这些画的来路写得含糊。”沈聿看着她,“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纪事、哪些是掩护件?”
祁照影把册子收进袖中。
“裱工。”她说,“掩护件是市场流通的货,装裱随买主走,什么样子都有。裴府那批纪事图当年是一批做的,裱工出自同一个铺子,天地头绫子的纹样对得上。下官核验过眼,认裱不认名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裱工的路数是有的,可她认出目次内诸件的真正依凭,是脑子里温砚那份目录。沈聿信不信,她不看。
沈聿点了下头,没再追。他说第二个问题:
“三爷尸格我调出来了。酒底验过,无毒。府里仵作验的暴毙,我把京兆府的老仵作带去复了一道——颈上没扼痕,没针孔,没外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总觉得死得干净得过分。姑娘验画是好手,验人呢?”
“大人信不信,有人杀人只用手?”
沈聿在车上静了两息。
“信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查案,先查手。”
“那就都在等一双现形的手。”祁照影拱了拱手,“册子谢大人完璧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沈聿在她转身前开口,“曹举人下狱第三天,狱里报了个‘惊痫’,人哑了。医官说是痰迷心窍。我去看过,他见了我就往墙角缩,一句话也吐不出来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页纸,“我把他喊冤喊断的那半句,写在了这上头。往后若还有第二个人在街上喊断,你我就知道,是同一双手按的。”
骡车走了。祁照影把那页纸收好,回馆。
上午她坐棚,续场。下午收摊之前,她把发卖总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发卖开到现在,半个多月。二十一件里,出手九件:目次内的画四件,掩护件五件。目次四件的买主——永宁伯三爷,死了;一个乡绅,买画第三天报了“惊病”,卧床不起,家里人把画供在祠堂,不敢再挂;另两个,过户未满三日,还在三日之限里。掩护件五件的买主,家家安好,无病无灾。
她把这些名字按过户日期排成一列,排在案上的纸头上,朱笔一个个圈。
第一个圈,三爷,过户第三日死。第二个圈,乡绅,过户第三日惊病。两桩之后她才看明白:那双脚步比她的朱笔快半步,画一过户,三日之内,必有人上门。掩护件的买主无人问津——无面找的不是买画的人,是买“那种”画的人。他手里有一份单子,画到谁家,谁家出事。杀人是清场,取画是灭证,按目次找画,一件一件收。
圈到第六个,她的笔停住了。
还有一件目次内的画,编号她记得,还在市易署库里压着,没卖出去。它还在等它的买主。名录上那个位置,空着。
死神的单子排到第六个为止,库里压着的那件还没出手,那个人还没出现。可它会出现的,发卖不散场,那件画迟早过户,过户三天,又出一桩“暴毙”。
她不能让它过户。
当晚她拟了一道呈文:发卖件第七号,弘文馆复核时录“纸墨存疑、裱工有异”,勘验未结,请暂缓过户,待勘。呈文走何执中的手。
次日何执中批下来,批得干脆:“准。勘。”只多问了一句,让她回话。她说此件裱工与特库“入库前旧伤”诸件同源,牵在“待勘”一档里,勘结之前出手,官市上再出曹举人那样的纠葛,没法收场。何执中听完,摆摆手让她去了。宫里追“谁洗的画”追了这些天没下文,一件画压着不卖,正好留作干证,这个账他算得过来。
饵换了地方,从棚里挪到了库里。压着,等。
接下来三日,市面静着。她每日坐棚,掩护件照常过户,无事。夜里她做另一件事。
她去了一趟照影斋。
二更翻墙进院,屋里死寂。她点了小灯,把西墙立柜后头的东西清点了一遍:印样底册、无印之信、稿本画芯连命纸带夹层目次,原样,一样不缺。她又检了箱底带进城的那套默摹草底,特库过手的各件,连同第一件整幅,都在。
她坐在裱房的黑里,把这些东西在心里摊成一排。
无面的单子,按目次找人。目次上的画,如今在特库十八件、发卖已售二件、暂缓一件、市易署余件若干。买主死,是因为买了画。可这单子上还有一类人,比买主更早握过这些画:裴案里拘审过的宋照微,死在火场里的洪九,惊哑了的曹举人。再往前数,温砚,还有温砚之后这十年里一个个“急病”“病故”“告病还乡”的人。
她不在买主的名录上。可她复核过特库十八件,摹过第一件,读出过药箱入宫,在鉴选棚里当众拆过伪作。她握过的画比任何一个买主都多。
那份单子的最后一行,迟早轮到写的,不是哪个买主的名字。
她在黑里坐了一刻钟,没有点第二盏灯。然后起身,把东西原样归位,吹灯,翻墙出院。
回程的渡船上,哑姑照旧不说话。船到北岸,她上岸,进城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水黑着,风把水纹吹碎又吹平。
三日后,饵放出去的第七天。
暂缓过户的那件画锁在市易署库里,没有动静;鱼没来。买主名单上的第六人、那个惊病卧床的乡绅,家里报了平安,病情渐稳。
倒是京兆府衙门口出了别的事。晌午时分,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在府衙对街放起了纸鸢——腊尾正月里放鸢讨赏钱的营生,不算稀奇。可那只纸鸢没往天上飘多久,线一收一放,斜斜地飘过了府衙的院墙,落在二堂檐下。
衙役捡起来,见鸢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管。
竹管里塞着字条。字条送到沈聿案头的时候,他正跟发卖的档册较劲。他把字条展开,看完,起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抽屉里把那道压着没呈的并案手谕揣进怀里,这才出衙门,直奔弘文馆。
字条上是八个字,字迹端正,像是唱本上抄的戏词:
“画在何处,问裱画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