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里当夜,她把那页发货簿抄页的内容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。
抬头四个字:元和画谱。
她指尖发凉,是坐在宿所的灯下、把这四个字跟手札上半卷对到一处的时候。
温砚手札里记的是发现,三式暗记,纪年错位,印位成排,夹层字迹。可温砚发现这些,不是闲来鉴古,他是在誊录著录。誊录著录,为的是什么?
她把手札里散着的几条记性拢到一起:温砚誊录的那批旧档,不是普通档。档头写明,宫中敕修《元和画谱》,凡入谱之件,须著录题跋全文、印款位置、递藏源流,一字不漏,图样照录。
修谱要为每件藏品著录题跋、印款、源流。十九件纪事图的暗记一旦著录成文,错位的纪年排成表、成排的印位画成图、夹层字迹揭出来录进册,那不是谱,那是刻在纸上的一部实录。谁都能翻,翻到就能读,读读就能对着年月往回查。
所以那批画,必须在那一年消失。
时间线在她脑子里合上了。
手札抄页上那本发货簿,记的是十年前、元和三年的出库流水。同一年,温砚手札里写“吾在册,吾之前有四人”。同一年,周定去都察院递状,第三天死了。同一年,画院旧档上,主笔者顾迟“告病还乡”,五年。
不对。她把年份再核了一遍。顾迟告病还乡是元和改元前五年,比画谱开局早。她把这条线捋直:顾迟告病在先,画谱开局在后。也就是说,画谱开局的时候,主笔的位置上换了人,温砚顶上去做了登记誊录。温砚以登记之职,一件一件过手,才发现暗记;也以登记之职,在著录过半的时候,扣下了第十九件,布下守画人,开始调包。
调包的流水账,跟画谱开局,是同一个年月。
第二日她去了档房,调《元和画谱》的公档案卷。
谱当年没修成。开局次年,敕令“缓修”,卷宗上只有四个字的理由:“人手不继。”此后十年再没提。修谱之人的一列签押,誊抄件上还在,她逐一读过去,读到最后,主笔那一格的签押换过一次,头一格的旧押是顾迟,后一格接的是温砚。
顾迟。这个人在档上“病故”了五年,可他的笔,她在特库的灯影下见过,在枕下字条上见过。一个死了五年的人,还在宫里裁画、杀人、写条子。
她把自己认得的顾迟笔法,默列成单,写在底页的暗记里。三条:一,蟹爪枝,寒林的枯枝,收笔向外翻卷如蟹爪,翻的角度带个人的弧度;二,颤笔水纹,画水三笔一顿,笔锋微颤,颤得匀,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节拍;三,落款“迟”字,末笔上挑,挑得轻,落得重。往后不管这人的字换多少张皮,这三条骨子里的东西,她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下午,沈聿来了。
他带着京兆府的旧卷,到誊录房找她,说是“对档”。两人在档案前摊开卷宗,他把十年前那四个“病故”之人的死亡月份,一条一条念出来。
“周定,画院供奉,元和三年九月殁。吴裱匠,元和三年十月殁。陈库吏,元和三年十月殁。洪九的师父、裱行的老掌柜,元和三年十一月殁。”沈聿合上卷,“四个人,前后不到三个月。你说的‘吾之前有四人’,对上号了?”
“对上了。”祁照影说,“再对一样。画谱开局是元和三年几月?”
沈聿翻公档案卷:“三月。”
“著录过半,当在九月前后。”她说,“四个人死在九、十、十一月,著录最紧的三个月。灭口跟著录,是同步走的。谱录到哪一件,跟那一件近的人就死。周定死在九月,是四人里头一个,他是画院供奉,离档最近。”
沈聿盯着卷宗看了半晌。
“我不懂画。”他说,“修谱是文事。著录个题跋、钤个印,何至于杀人?”
“大人修刑律案卷,一字录错要担干系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画谱也一样。”祁照影说,“修谱是文事,杀的是笔。他们杀的不是看画的人,是握笔的手,能把这些画读成字的人。周定是供奉,能读;吴裱匠会揭夹层;陈库吏管印;老掌柜经手过调包。四个人的死,堵的是四条把画变成字的路。然后调包,画从库里消失,谱修不下去了,‘人手不继’,谱就名正言顺地缓了。”
沈聿慢慢点头。他从怀里取出那道压着的手谕,摊在案上。
“我现在可以呈了。”他说,“两案并一案,卷宗上的物证链,从洪九的火场,到伯府的书房。可动机,卷宗上写不出来。你说给我听的这一套,卷宗上一个字都不能落,落了就是构陷亲贵,我担不起,你更担不起。”
“不落。”祁照影说,“大人只并案,只查手法。手法是查得着的:门闩、无毒、失画,三样并一处,总有第一回犯案的痕迹。查手,不查名。”
“先查手。”沈聿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,收起手谕,“行。各自查各自的。”
他走后,祁照影在案前坐到掌灯。
她在底页上落了两行结论,一行一句,缀着倒排的数字:
其一,调包非贪,是灭史。为财调包,拿画走人;这十年,画毁了记、人灭了口、档改了年,桩桩往“史”上砍。
其二,谱要重修。宫里并库、特库清点、发卖出宫,这一轮的架势,跟元和三年开局那一年,是一路的手笔。上一轮的手法,会再来一遍:裁款,改档,病故,暴毙,火场。
她写完,把底页折好收起,吹灯。
灯灭之前,她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三个签押。元和三年,画谱开局,主笔顾迟已“病故”,接手的温砚死了,誊录的书吏死了,裱匠死了,库吏死了。谱停了十年。可如今并库的并库、发卖的卖、复核的复核,她在明处替宫里一件一件过画,这套架势,不是清点。
是重开局。谱要重修了。重修之前,画要重“洗”一遍,上一轮没洗干净的,这一轮补齐;上一轮漏掉的人,这一轮补上。
她躺下,听着更声。二更的时候,院外有脚步声过了一下,往隔壁院去了,是巡夜的老公公。三更,四更,没有别的动静。
次日她照常去馆里。午后散值前,门房的小内侍来誊录房传话,说外头有人递帖,弘文馆门口不收外帖,帖子是从杂院的墙外头递进来的,递帖的是裴府的仆妇。
帖子递到她手上。名帖的纸是旧年的大红洒金,褪了色,折得很正。帖上一行字,是老妇的笔迹,颤,却工整:
“老身裴门周氏,欲见裱画姑娘一面。今夜戌时,城南裴宅旧门。”
祁照影把帖子看了两遍。
裴府,抄没了的裴府。发卖的画从那座府里出来的,纪事图在它的库房里睡过十年,老太夫人周氏——发卖名录上买主们的旧主,卷宗里“病故”诸人的旧东家。
她把帖子折回原样,压进袖袋。
戌时之前,她还有半日的差事要当完。
